“结果呢?”
“温哥很好找,他甚至没有删我的微信。爆料出来以后,我问他在哪里,他很快给我发了老家县医院的位置。”
“医院?他病了?”
“我以为这家伙给我来苦肉计呢!我还想着,特么的到了医院,他要是不得个绝症,我直接打到他住院!”
赵公明点点头:“背信弃义的人最可恶。你揍他了吗?”
“他没病,我也没揍。”何金铭叹了口气,“病房里躺着他刚出生的女儿。小小的一个孩子,浑身插满了管子。”
赵公明怔了怔,听何金铭继续:“他和我说了个数,是每天的治疗费用,几千到一万不等。离职的时候他就知道孩子生病了,因为不想拖累我们,所以没有告诉我。离职到现在几个月了,每天他都蹲在医院的陪护床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看一家人大半辈子的积蓄从管子里流到小孩的身体里。留住她的命。他说自己以前以为做码农赚钱,但后来才发现,无论怎么赚,也不如这买命花得快。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能活多久,但哪怕有一线生机,他都没办法放弃。”
“我本来想找他,要么揍他一顿,要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他替我们出庭当人证,以对方证据不合规为由提起再审。我甚至在来之前,想了好多方案,怎么说服他,怎么恩威并施,但在见到他女儿的那个瞬间,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何金铭只是立刻转身离去,跑到医院最近的超市里,买了一箱牛奶和两篮水果,拎了上来。
何金铭对温哥说:“我今天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你,但现在我什么也不说了。来之前不知道是这个情况,我也没给孩子带什么东西,打官司已经掏空我全部钱包了,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你收下吧。祝孩子早日康复。”
临别时,温哥叫住了何金铭,他说:“你记得我们刚毕业的时候聊过吧?我们说这社会,人人都是出来卖的。每个人卖的东西不一样,我们运气好,能卖学历,卖脑子,卖创意。但那些运气不好的,如果想要活命,就只能卖身体,卖劳力,卖笑……孩子生病以后,我的运气也不好了。所以我只能卖朋友,卖道德,卖过去……阿金,对不起。”
赵公明没说话。
何金铭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我在他那县城待了一天,吃了个烤红薯,先包车到市里,再转高铁,最后坐飞机,这才回了北京。回来以后我忽然意识到,这世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太理想主义了,毕业后一直过得很顺,一开始创业就拉到了投资,遇到很好的合作伙伴。大家一起奋斗和工作。但那只是偶然,只是悬在我们头上的那把剑还没有落下来。等到那把剑落下来的时候,所有的理想、青春和情谊,都会灰飞烟灭。我们公司其实已经解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年轻人,他们应该去争取更好的机会。”
何金铭叹了口气:“跟着我没有前途。”
“你公司关了,那你呢,你什么打算?”
那股愧疚的感情又漫了上来。
“回老家吧,或者考个公务员,找个喜欢的姑娘结婚。我在熟人财神App里投入了太多的心血,如果时间倒退,我应该不会提起诉讼。因为,财神站在了资本那一边。现实生活里没有活财神,每个人都自身难保。”
“不行,你别这么说。”赵公明慌了。
“你这么紧张干吗?”阿金笑着看他,“反正我即使回老家了,也不影响我们一起打游戏,咱俩可能开黑的时间更多了呢。”
“不不不不,你别放弃!你听我说,财神没有站在资本那边。命运有的时候会弄错,但它一定会改正错误,你要给命运一个机会。”赵公明郑重其事。
他不能就这样让阿金放弃,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话会给另外一群人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何金铭是一个有理想的年轻人,赵公明也是年轻人,他深知,踩碎一个人的理想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既然他在地球上的时间有限,那么离开前,他应该让自己的每一天过得更有价值一点。
但何金铭已经听不下去了,他自嘲:“给命运一个机会?怎么给?”
“继续上诉!或者研发新产品!继续创业!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赵公明盯着他的眼睛,双手摁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
何金铭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颤:“老兄……我,直男。”
“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赵公明警告。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点暧昧了,他连忙松开何金铭,拉远了距离。
何金铭偏头睨他:“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公明一本正经编故事:“其实我一直是你的粉丝,我特别喜欢熟人财神App,我也想加入你们。我看不惯有理想的年轻人就这么被未来打败,看不惯你在三十出头就这么被现实杀死,兄弟,我想帮助你,成为你的员工,不遗余力。”
何金铭默了默:“哥们,你什么学历?什么专业?擅长什么?”
“啊?”
“你能帮我打官司吗?”
赵公明摇头。
“你会码代码?”
赵公明再次摇头。
“运营?或者做产品经理?”
赵公明轻咳。
何金铭认真看着赵公明:“你真想帮我?”
赵公明用同样认真的眼神回应他的目光,点头:“特别真诚地想。”
何金铭说:“我没钱给你发工资。”
赵公明:“我不要钱,给你打工就行。”
何金铭摇头,很直白:“不,你做不了我员工。我的员工最少也得是研究生毕业,985学校起步。”
赵公明没说话,有点沮丧。
何金铭说:“你知道你适合做什么吗?”
不等赵公明回答,何金铭说道:“股东。赵公明,你不是做员工的料,你会画饼,还有钱,你应该做我的老板。”
赵公明笑了。
何金铭也笑了。
赵公明随手抓起一盘游戏光碟,旋转着扔起又接住,他点头:“对啊,我做你的投资人。从今天开始,阿金科技最不缺的就是钱。把官司继续打下去吧,继续你的理想。”
说完,赵公明拿出手机,就要给何金铭转账。
转账失败。
消息提示账户异常。
心底浮起不好的预感,赵公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心中瞬间一片绝望——
好死不死,那条感情线,又满格了。
03
薛毛毛这几天早出晚归,宋攸宁则晚出早归。
每天薛毛毛出门的时候宋攸宁还睡着,而薛毛毛回来的时候,宋攸宁已经睡下了。
奈何两个人一个专业,一个导师,一周两节的专业课势必要撞在一起,但即便见面,两个人依然冷战。
宋攸宁的确恢复了“平民身份”,她将剩下的生活费全部转给了宋明冼,又将之前宋明冼给自己的衣服挂二手平台卖了一笔钱,打算挣扎过冬。
宋攸宁记得自己在电视上听过一句话,穷人的冬天,是无所遁形的。
有钱人的冬天很鲜亮且轻薄,越贵的大衣和羽绒服颜色越浅、质感越轻。而普通人的冬天,是阴暗沉重的羽绒服与棉服,千篇一律的黑灰色。
就在宋攸宁裹着厚重的长款羽绒服下楼时,见到了一辆浅色的老爷车,一个只穿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坐在车里,对宋攸宁降下了车窗。
“宝贝。”是得宠后意气风发的宋明冼,他又迅速把车窗升起来了,“快上车。外面好冷。”
女生宿舍楼下,上午人来人往。
宋攸宁受不了同学的目光,坐进了副驾驶:“你快把车开走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车里的暖气很足,宋明冼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和门卫说我女儿在里面读书,他让我登记了信息,我就进来了。我刚送你平姨去她的普拉提馆,顺道儿来看看你。你平姨说,要把那普拉提馆送给我。”
宋攸宁应得干巴:“恭喜。”
宋明冼哼笑。
宋攸宁承认他的爸爸有一副好皮囊,岁月只在他的眼角眉梢磨出柔光,他喜欢阅读纸质书,自己也像一本书,虽然浅薄,但清新。曾经的父亲的世界里只有音乐,后来就剩下了许宴平。
他单纯又自私,把所有的情绪和心眼都坦然摆在明面上,车里放着爵士乐,冬日车窗的光影勾勒下,宋明冼的眉眼深邃,哪怕他在思考最无聊的问题,看起来都忧郁而深情。
宋攸宁这么观察了一会儿,总算承认:宋明冼最可气的地方,是没有女人会认真生他的气。
车子总算开到了校门口外面,宋攸宁问:“不是让我不要联系你吗?”
宋明冼透过后视镜瞟她一眼,笑着逗她:“你不要我这个爸爸了?”
“我真觉得你不是我爸,你从上到下哪里有个爸爸的样子?!需要我了,就来找我,不需要了,就一脚把我踢开。你不是有新的孩子了吗?那我是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