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届都得讲……”
宣老道胡子一翘,佯怒:“这是真事!你们之前只听了个皮毛,今天我心情好,和你们说说细节。你们现在给我翻开我编的《民间信仰导论》第245页,左下角,那张沈万三的图片!”
“这图片,是我找人画的。”耳边,宣老道慢悠悠说道,“但这个人,我是真的见过,因为就在十年前,我救了他的命。”
赵公明心里咯噔一声——
书本翻开,左下角正是沈头儿的照片,连神态眼神都一模一样。
05
说到这里,宣老道战略性停顿,果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他这才幽幽喝了口水,讲起了故事:
“十年前,我从云吞村前往贵州黔南调查苗族民俗的路上,那天下了雨,山地路滑,就我一个人,走路太快,不小心跌了一跤,从悬崖上滚了下去。但好在命大,加上那时候年轻,身手敏捷,抱住一棵树,悬在了空中。天越发黑了,我只能听见山野里不知名的鸟叫和风声,我又累,又冷,想着怎么借力从这棵树上爬回山崖。我正仰头观察地形,就听身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叫我。”
宣老道说到这里,再次停顿了几秒,继续绘声绘色道:“我惊恐转过头,没想到,那棵大树的另一根树枝上,也挂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看着比我狼狈多了,说自己中午时不小心滑下来,现在很快就要体力不支了。”
这个故事是第一次听宣老道讲,大家窃窃私语:“不会是鬼吧?”
“是啊!我当时第一反应也是这个。好在那时候胆子大,学的又是咱这专业,我想着是鬼也好,抓来研究研究,还能给我发一篇论文。于是我大声问他:‘大爷,你怎么称呼啊?!’。”
命名即驱魔,再没有什么比“未知”更吓人了。命名意味着将无序变成有序,一旦它有了名字,就意味着他能够被锁定,再被消灭。
“可没想到,那大爷说的话,还是把我吓了一跳,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叫沈万三。”
宣老道的声音很轻,却足以把赵公明定在原地。
真是沈头儿?
他为什么又会在十年前出现在地球的现代?
“我一听,哟,挺好,不是妖魔鬼怪,还是个神仙?!于是我仗着年轻,不仅自己爬了上来,还伸手,用尽全力将他拉了上来。那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我们躺在悬崖边的草地上,浑身是汗。我一边拉他,他却一边劝我不要努力。我偏不信,更不肯放手,于是当真拼了一条命,将他扯上来了。”
宣老道说到这里,又陷入了回忆当中:“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了,但他的模样我还记得。老头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着一个马尾。我以为他是苗族人,可却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可眼神却熠熠生辉,我看不出他的年纪,觉得他似乎很年轻,却也很老很老很老。
“他问我讨水喝。刚好我的包里还有一瓶矿泉水,我和他一起分着喝了一瓶水,相互扶持着找了条宽阔的土路,一起等路过的车。山里刚刚下完了雨,天特别特别晴朗,一抬头看去啊,漫天的星星,好像要长到地上来。我们俩都看呆了。结果他跟我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宣老道咂摸咂摸嘴,”他说,生态馆的星星虽然多,可还是不如地球上的好看。”
赵公明的手一顿。
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生态馆是哪里?植物园吗?”
宋攸宁不语,只是探究地看着赵公明。
“那天,我们在路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车,不知道是老头太累了,还是因为信任我,他和我说了很多话,很多奇怪的话。
“比如,他上一次在这里,那时候的皇帝还叫朱元璋。他说啊,这做人没什么意思,做神仙也没有意思,赚那么多钱,又不能给别人花,人生真他妈没意义。我今天本来想找个地方寻死,彻底了断了地球这一生,但方才,看你这么用力拽我,我忽然又不想死了。我忽然,好像又琢磨到了一点人生的乐趣。你知道人生的乐趣是什么吗?是用尽全力帮助另一个人。”
宣老道仔细回忆那些话。
他一出口,同学们就七嘴八舌反驳起来:
“这老头疯了吧?”
“可能是出现幻觉了?”
宣老道继续说:“那老头还说咯,说赵公明本人的样子和年画里一点儿也不一样。赵公明本人个子高、皮肤白,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大帅哥。我估摸着按照他的描述来,就跟宋攸宁的男朋友一个样吧。”
话题引到了赵公明身上,所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赵公明也笑了,可他只是牵了牵嘴角。他的思绪在别的地方——
如果宣老道见到沈头儿是十年前的话,换算到另一个次元,也就是十天之前,恰好就是那天,他最后一次见沈头儿。也就是说,沈头儿当初来找他的目的,很可能是拿到聚宝盆,重新回到地球?
更可能的是,沈头儿现在还在地球?
赵公明打断了大家的笑声,问宣老道,有点着急:“他还说什么了吗?”
“说太多了……有些话我记住,有些话我忘了。”宣老道摇了摇头。
薛毛毛忍不住插嘴:“这个人大概率是个疯子吧?难不成还真是沈万三?”
宣老道叹一口气:“是啊。我当初也这么想的。所以后来他的好多话,我都懒得听了。我们一起等车,等到了天亮。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面包车,他却不上去了。他对我说,一报还一报,你救了我,我感谢你,这是交易,不是恩情。说完,将他身上背着的一个破布包扔给了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破布包?!”同学们插嘴,议论起来,“还说一报还一报呢!那他的命也太不值钱了吧?”
宣老道摇头:“我第一反应是把那破布包扔了。可我还是带上了,等到半个月后,田野调研结束我打算回城里时,我才再一次在行李的角落发现了那个破布包,一打开——厚厚的一大摞纸币!全新的人民币!还有啊,那一本薄薄的《沈氏手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宣老道陷入了回忆里。
等宣老道再想返回寻人,那位老者已经不见踪影。
后来新学期汇编教材,宣老道再配沈万三的照片时,就干脆致敬了那位老者的形象。
至于那笔钱的去向——同学们投来好奇的眼光。
宣老道抓了抓头发:“我第一时间拿了几张去银行辨别真假。结论是全部是真钞。我当然一点也不敢动了,再就是前几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本来囊中羞涩,情急之下用那钱去医院买了命。年轻的时候抽烟喝酒,那场大病之后,我反而珍惜起了身体,戒了烟酒勤加锻炼,结果身体越来越好了。”
或许世事如此,他救了沈万三一命,而沈万三也换了他一条命。
一番话说完,众人唏嘘。教室里十二分安静。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大家看着书本上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头,陷入了沉思。
铃声响起,这节课到此结束。
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
薛毛毛收拾完书包来找宋攸宁,看着赵公明,一脸娘家人的审视和调戏:“哟,你是她第一个带到教室来上课的男朋友。”
赵公明点点头:“谢谢,也希望是最后一个。”
薛毛毛挥了挥手上的奶茶,对赵公明挥手:“看在奶茶的份上,祝你好运吧。”
这么说着,又转向宋攸宁,调侃:“今晚要给你留门吗?”
赵公明扬眉:“她之前也夜不归宿?”
薛毛毛摇头,正色:“那倒没有,但你估计有点例外。”
赵公明笑问宋攸宁:“是吗?”
宋攸宁点点头,含糊其词,回了个:“或许吧。”
她让赵公明送自己到宿舍楼下,丢下一句:“等我十分钟!”就飞奔上楼,赵公明不明所以乖乖等着,果然十分钟后,就见宋攸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下楼了。
赵公明有点不懂,下意识替她接过包,掂了掂:“这么沉,装什么呢?”
“过夜用品。”宋攸宁大大方方,“女生在外过夜一次很麻烦的,我准备了洗漱的、护肤的、化妆的,还有睡衣、内衣裤和袜子,还有一套明后天要穿的衣服。”
赵公明的脸一瞬间发烫,将她的双肩包挎在肩上,双手插兜,非常别扭:“你……你今晚要和我过夜吗?”
“不止一个晚上,今天周四,周五的那节课老师有事请假了,连着一个周六周日相当于三天小假期,赵公明,我这三天都想和你在一起。”
“哦……都行。”尾音很轻,人已经飘了。
两个人这么说着,已经走到学校后门外的停车场,赵公明将宋攸宁的包放在跑车前备箱里,拉开副驾驶车门,再心跳咚咚地上了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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