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尤其记得今天看着聚宝盆一点点消失时的恐惧,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亲眼看着他离开,依然悲伤又恐慌。
手机显示此刻时间是半夜2点。
正犹豫要不要去找赵公明,就听见门外传来动静,宋攸宁推开门,只见月色的院子的台阶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睡衣的赵公明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抬头望着月亮,似乎有些出神。
她见到他,有些开心,靠在门上叫他:“喂,大半夜不睡觉,你不冷吗?”
夜深霜重,可赵公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因为身材高大,穿着的那套XXL睡衣睡裤依然偏小了些,露出了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和脚腕,平添几分脆弱感。
听到她的声音,赵公明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陌生而迷茫。
“你傻了吗?”宋攸宁笑了。抱了一条毯子走过来,往他身边一坐,将毯子盖在两个人的腿上。
赵公明没有动,只是一直盯着她,半晌才冒出一句:“是你?”
“没办法,我睡不着嘛。没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看月亮。干吗不叫我一起?”
赵公明似乎因为她的亲近而有点不自在,顿了顿:“我们很熟吗?”
可身体却依然没挪开,似乎没嘴上说的那么反感她的亲近。
宋攸宁哧一声:“别装。喂,你刚刚坐这里想什么呢?和我说说?”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最近经常会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每一天都好像在梦里一般。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黑夜里,周围有很多扇门,我打开一扇门,就能看到那个门后的世界。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我,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体验不同的人生。而每一次,我醒来以后,我又似乎回到了黑暗当中,一个人坐着。我似乎,已经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让宋攸宁觉得有些陌生,这些话赵公明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
她迟疑问:“那,那你最近一次的梦,是什么样的?”
“最后一次吗?就是刚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妈妈了,我梦见她在医院的病床上。嗯,我也在医院的病床上,那个医院很白,旁边还站着两个陌生人,也是一身白,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我忽然从病床上惊醒,那两个陌生人长吁一口气,对我说:‘赵公明!你终于醒了。你妈妈的手术需要签字,她正需要你。’我一听,连忙从病床上爬起来,那个病床前还有一个屏幕,写着:赵公明,男,26岁,生态馆清理员,因次元频率异常昏迷。我觉得这一切太奇怪了,连忙问他们,我妈妈在哪里?明明我妈妈早就——”
“喂,你就这么想回去吗?”宋攸宁忽然打断,有些委屈地抱怨道,“又不是我让你留在这里的。反正你马上也要回去了。你就不能梦一梦我吗?”
赵公明一怔:“梦你?”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冷声道,“我好端端的,梦你做什么?”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梦见我。”宋攸宁转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
四目相对,却触到他冷漠的眼神,声音很淡地问她:“你对谁都这么主动吗?”
哈?宋攸宁莫名其妙:“我好像只对你主动吧?”
他又不语了,仿佛有些懊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你。奇了怪了,莫名其妙。”
这么说着,推开她,起身要走。
一头雾水的宋攸宁觉得他今晚简直不正常:“赵公明?你真是赵公明吧?吃菌子吃糊涂了?”
他反问:“不然呢?”
“那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宋攸宁没懂,一把拉住他。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她能感觉到他浑身僵硬,月色下这个男人耳朵发红,似乎颇为恼怒:“你干吗?”
宋攸宁愣怔着松开了手。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进了自己房间。
门嘭一声扣上,上锁。
他这是怎么了?
赵公明仿佛变了一个人,冷漠又迷茫。
赵公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昨晚本来想去找她,和她聊聊天也好,但实在太困,进了房间洗了澡,就被一阵困意袭击,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早,却一点也不安稳。
赵公明总是在反反复复的梦中,梦中的自己身处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门,他只觉得诧异,随意推开了一扇门,却仿佛跌入了别人的记忆里:
门里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是十五岁的赵公明。
但这个赵公明却在参加母亲的葬礼。葬礼很简陋,确切地说,只是殡仪馆的火化仪式。十五岁的赵公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唯一的妈妈,面色苍白被推入火化箱里,烈焰焚烧,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罐子:“50块一个。”
他神色木然地接过,走到冷却了的火化箱前,一块一块,拾取妈妈焚烧后的骨灰。
他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在妈妈死后变得孤僻又冷漠。
因为他俊朗的外表,总是有女人向他伸来橄榄枝,但他无动于衷。唯一依恋的母亲死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直到他见到了她——
那时候的他是滇颠餐厅的服务员,刚刚入职。他端菜进包厢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个女孩的眼神和神态,像极了他妈妈。说不清的异样的情愫。
她骗他送他回学校,他从善如流。一冲动,口不择言对她说:“我人生没什么指望,但如果遇见你,可能会多那么一点点值得期待的地方。我胃不好,想吃软饭了。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然地想要依赖她,想把他的心与关于人生的一切期待,寄托在她的身上。
果不其然,他见到她倏然变冷的神色,而后,对他说:“如果觉得吃软饭才能活下去,那还是去死吧。”
……
这段回忆结束了。
这扇门在赵公明的面前关闭,他这才恍然明白——这似乎,是地球上的那个服务员赵公明的回忆?
夜很长,还继续,赵公明依然在那间黑漆漆的房间里徘徊,他又打开了一扇门——
这一回,一切是熟悉的了。
这个门里的世界,是他所在的那个次元。是他下午在聚宝盆里见到的画面——
他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周围是两个熟悉的同事,等他醒来。而他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眼神迷茫又好奇。
两个同事扑上来,说道:“赵公明!你终于醒了。你妈妈的手术需要签字,她正需要你。”
原本不知所措的神情在听到妈妈两个字后倏然睁大,他急切起身,对两个同事问道:“妈妈?我妈妈怎么了?我妈妈不是已经——”
“你快起来!去看看她。在楼上,手术室门口。”
赵公明眼睁睁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赵公明跳起,往手术室跑去,他紧紧握着病床上那个昏迷着的女人温热的手,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轻轻地呼唤着,热泪盈眶:“妈妈、妈妈、妈妈……你还在?我不是做梦吧?”
……
这一段回忆,再次结束了。
赵公明晃了晃脑袋。
等他再睁开眼,天光大亮。窗户外传来鸟叫声,他正躺在沈万三家的客房里,他还在地球上。
头昏脑涨,宛若进行了一场时空旅行。
他忽然搞不清楚了,为什么自己会看见地球上那个赵公明曾经的记忆?而为什么,梦中的他,又会在另一个次元醒来了呢?
“噔噔噔。”有人敲他的房门,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赵公明,起床了。起床了。”
赵公明揉着脑袋,起床开门,门外站着早已洗漱打扮好的宋攸宁,她没好气地看着他,似有怨气。
“怎么了?”赵公明觉得她这副样子也可爱,伸手掐了掐她的脸,“我得罪你了?”
这男人,昨晚和现在两副面孔?!
宋攸宁哼了一声:“没有。沈头儿让我来找你吃早饭。”
“好,你等等我——咳——”赵公明咳嗽,发现自己的嗓子刀割一般疼,脑袋也疼。
宋攸宁撇撇嘴:“你不会感冒了吧?也难怪,大冬天晚上穿一件单衣坐院子里装鬼。”
“嗯?你说谁?”赵公明奇怪。
“当然是你啊!两三点我睡不着一推开门,就见到你坐在那里,我好心给你盖毯子,还被你嫌弃……”她念叨。
赵公明好笑:“你做梦了吧?我昨晚洗了澡就睡着了。再说了,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那我昨晚撞鬼了?”宋攸宁以为他狡辩。
“是你太想我了吧?做梦都在担心我不搭理你。”他眼角弯弯地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不是!”宋攸宁瞪大眼,拽着赵公明到院子里,指着台阶上放着的毯子,“昨晚的毯子还在呢!你还和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宋攸宁住口了,她仔仔细细观察赵公明的表情,他没有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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