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能不留意吗?
这叫赵公明的小伙子实在有点好看。他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整个病房连同整层的护士和医生,没什么事情就过来看一眼,一上午,301号病房人满为患。
最占便宜的是紧挨着赵公明床位的董女士,她在大理一家叫“洱海人家”的民宿做保洁,她女儿葭葭乱吃菌子昏迷住院,董女士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和隔壁帅哥套近乎。
赵公明刚醒,脑袋发蒙,像糊着厚厚的大雾。手机里有一些消息,最新几个对话是三个月前,他只觉得自己昏迷了几个小时。他没想到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赵公明心里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问护士:“我是怎么来的?”
护士温柔耐心:“有人给120打了电话,说有人在山里的财神庙被雷劈了。救护车过去,看见你,就把你接来了。”
“财神庙?”他诧异。
“嗯,所以你叫赵公明?”护士眨眼。
赵公明一瞬间愣怔,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响起一个女孩漫不经心的声音:“我这几天吃饭睡觉,都在想着赵公明。”
可当他试图回忆那个女孩的模样,却再次陷入了那团迷雾里。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丢失了一些记忆,在他漫长的二十五年人生里,因为这次意外,有很多事情都回忆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是个很丧气的人,因为他的人生被太多不太好的回忆占据,他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单亲家庭,亲生父亲早逝,他由母亲拉扯长大,他对母亲依赖至深,但母亲却在他十五岁那年因车祸去世。
他在最无力的年龄,没办法保护好自己最想保护的人,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母亲是温柔而美丽的女人,弱不禁风,但羽翼光滑,能够将他牢牢笼罩,阻挡父亲袭来的啤酒瓶,到最后,她变成了破旧的骨灰盒。
赵公明怀揣着这样的往事迎来了青春期,再接着,他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戛然而止。
他这才长成了后来的模样:贫穷、孤僻也抑郁。
但这次醒来之后,仿佛记忆也重置了——
他凭空多了一段记忆,自己的妈妈还活着,但身体却不太好,为了照顾她,他每天需要打好几份工,不断穿梭在宿舍、医院、厨房之间,但他甘之如饴。后来,梦中他工作的地方又增加了一个,叫生态馆,黑压压的一片,繁星点点,宛如漫步在宇宙里。
赵公明对这一切十分陌生。
生态馆?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但关于他那些悲惨的童年的记忆似乎也跟着消失了。他开始变得平静,也更快乐了一些,尽管偶尔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胸口空荡荡的。
似乎丢失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从北方来到大理,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工作、经历和朋友。赵公明在医院躺了三天,接连几天,来和他搭讪、送他零食的女人络绎不绝,赵公明来者不拒,和她们开玩笑聊天。
他似乎很擅长这一套,一句话就能让人想入非非,而他却始终漫不经心。
董女士近水楼台先得月,加上他和葭葭基本上同一天住院,同一天出院,她们母女与他稍微熟稔些,这几日给葭葭做饭,每日都特意给赵公明带了一份,顺口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公明摇头:“没什么计划,估计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先。”
董女士和葭葭一拍大腿:“那来我们民宿吧!就在洱海边上,风景特别好,还缺一个前台。”
赵公明没什么所谓,稍加思考就点头答应了:“行啊。”
民宿里的生活很简单,老板和老板娘夫妻恩爱,两个人原本是北京高知白领,看腻了大城市的钢铁森林,将学区房卖了来大理洱海旁开民宿。这里日照很长,山明水秀,连花也鲜艳。
一起工作的除了保洁阿姨董女士,还有老板的儿子小张,葭葭会在寒暑假的时候兼职来帮董女士忙。
赵公明每天的工作也很简单,忙的时候接待背包客,做客服,给客人拍照、端茶送水、收拾房间,再帮董女士一起晾晒洗干净的浴巾和床单。
闲的时候,他会一个人骑电动车到洱海边发呆,或者去之前据说他晕倒的那个财神庙看一眼。
但凡有空,他会跑到图书馆里看书,他开始好奇这个世界——
好奇自己晕倒的时候那些逼真却又陌生的梦。书里语焉不祥地提到了平行世界,赵公明一度思考过,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同样活着一个与他同样长相、同样名字,但能稍微幸福一点点的男人?
因为赵公明的出现,民宿的生意也比之前好了不少,他那样的长相和气质,不愁女人的青睐。女孩子约他出门,他答应;请他帮忙,他答应;女孩子心花怒放对他表白,他却说了对不起——
“你这个渣男!”女孩伤心,芳心碎满地,“你不主动不拒绝!”
“因为我不觊觎你,相反,好像你在觊觎我。”他很坦诚,“做朋友我欢迎,但谈恋爱,我暂时没有想法。”
那双眼含情又薄情,总是似笑非笑看着对方。仿佛什么都不往他的心里去。
小张和葭葭冷眼旁观这一切,私下讨论。葭葭不理解:“这些姐姐们到底看上了赵公明什么呀?他对她们一点也不好啊。长得帅又怎么样?帅也不能当饭吃!”
小张瞥她一眼,试探:“装什么诶,你不喜欢他?”
葭葭一脸你疯了的表情:“他25岁,我18岁,我怎么会喜欢老年人?!”
小张哼了哼,却挺开心,因为他也18岁。
赵公明不是不想谈恋爱,他每天梦中都会出现一个女孩的声音,看不清脸,但她的事情却很多——开心的、难过的、得意的、愤怒的……模模糊糊,宛若隔着一层湿答答的玻璃。
他是有多喜欢这女人?才会每天晚上做这样的梦。
因为是在财神庙里被医院捡走的,加上他那个名字,周围人总会开玩笑说他是财神转世。小张撺掇他买股票和买彩票,他买过一次,竟然中了5000块,民宿的同事们起哄让他请吃饭,他也就请了。
但这样的运气不常有,后来他买彩票就再也没有中过奖。
同事们没有放过他,老板娘也让他一起打牌、炒股,他从来没学过这些,他以前的脑子虽然精,但懒,他厌恶计算,但热衷于算计。
现在的赵公明好像反过来了,估计是被闷雷劈开了任督二脉。他的脑子竟然出奇的好使,无论是扑克还是麻将,他一点就通,脑子嗖嗖一转,刚上手就顶着新手光环把所有人赢趴下。
赵公明不仅学会了打牌,还学会了炒股,一点儿工资扔进去,几个来回倒腾,简简单单翻了倍。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一切好像得心应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云南,他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大理的阳光晃眼,洱海总是波光粼粼,天光一起,就是一幅湖光山色的画。这里的生活简单,春光明媚,还有常年自驾的驴友,一群人经常打牌到深夜,输了的人请夜宵。
直到跨年那天,大半夜的麻将局,赵公明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北京的号码。
他正忙着打牌,经人提醒才滑了接听键,心不在焉地问:“谁啊?”
那头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一个轻轻浅浅的呼吸,呼吸似乎很紧张。
那样紧张的情绪通过网络传达过来,被赵公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听见那个声音回答:“是我。”
是一个很陌生的女声。
心脏像被揪了一下地疼痛。
大概是他当时的表情太过于严肃,以至于老板娘乐颠颠起哄:“哎哟,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呢?”
周遭人知道他生活里与女人无缘,好不容易来了八卦,也纷纷掐着嗓子乱喊“哥哥”。
另一头很快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赵公明将手机放到一旁,干笑:“应该是打错了。”
他继续陪着同事们打牌,可却接连失误,再没有了心情。
那通来自北京的号码,总是牵起他的思绪。那根思绪宛若一条细线,莫名却又牢固地缠在他的手心。
所有人都说,赵公明的掌纹很奇怪,生命线只有一半而感情线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疤痕。等到疤痕褪去后,那条感情线顺畅贯穿了手掌。
大理古城的夜市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摆摊,春节假期时整个民宿都放假,小张也拉着赵公明乱逛,正月初一两个人拜过了财神庙,小张捉了个摆摊的老头,非要让赵公明看看。
老头一头银白色长发,百无聊赖躺在椅子上,戴着一副墨镜打盹儿,塑料布小摊前写着“沈万三传人,假一赔十,专治各种不服/算命/写诗/感情咨询”。
小张扯着赵公明道:“我觉得这老头挺厉害的!你让他给我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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