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站着艾萨克和蓝若。
顾丝默默无言地从椅子上下来,知道自己该出发了。
换衣,吃饭,准备万全,顾丝被簇拥着走出骑士团,看到豪华的阵仗,她惊了一下。
蓝色制服的月骑,红黑制服的赤骑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队守在马车两侧,狮骑的大本营不在奥城,仅在队伍前列有几名骑着高大马匹的男子,依稀看见他们的制服是金白色。
顾丝朝一旁的居民楼顶望去,披着黑斗篷的猎手们或坐或靠立,有几个懒洋洋地抬手,算是打过招呼,不想暴露的便退回阴影之下。
顾丝社恐犯了,她硬邦邦地走进马车里,手握成拳,紧张地调整呼吸。
“吃糖吗?”蓝若和她坐在一辆马车里,看着小丝不太好的脸色,犹豫地问,掏出一个纸包。
“谢谢。”顾丝打开纸包,聊天转移注意力,“你贴身带着糖果呀?”
她拿起一块麦芽糖,嘎嘣嘎嘣地嚼着。
“总是有些小孩子觉得药太苦,不愿意喝药,”提到小孩,蓝若冰美人的面孔柔和起来,露出一丝笑意,“这个时候,只要给糖果,她们就不会再抱怨了。”
有了话题,顾丝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蓝若聊起来。马车行至奥城的教廷分部,艾萨克打开门帘,轻声提醒:“到了,丝丝。”
顾丝极力稳住心态,手搭上艾萨克的手臂,棕发青年将她扶下马车。
沃斯特不方便现身,刚刚就已经离开。
从这里开始,教廷基本就清场了,每一段距离都站着一名穿戴全副盔甲的骑士,面甲的缝隙中投来冷峻审查的视线。
进入教廷大门,一名中级牧师迈着平稳的步子前来,完成和艾萨克的交接,引领她到一层中间的席位。
几十米高的彩窗迎入的盛大日光中,顾丝看见了缪礼,他穿着纯白的神袍,头戴冠冕,长卷发自然地披在后背,他站在覆满光辉的神像下,朦胧圣洁如神子。
教廷大厅一共有三层,一层是信徒们平时祈祷的场所,二层和三层的回廊上,此时坐满了教廷里有话语权的领袖们。
左侧的骑士长们,顾丝有两位都认识,月骑和赤骑的代表是诺兰和洛基,坐在首席的却是顾丝不认识的男人,他金发蓝眼,眼窝深邃,一半头发梳了上去,其余垂落在眉前,流露出正统蓝血的高傲。
金白的骑士制服衬出挺拔的身形,脚踩长靴,肩挂披风和红色绶带。
有他的带领,骑士们的气氛也变得肃穆,相比左侧的凝重,右侧两名猎人首领一个双腿交叠,仰在椅子里睡着,他穿着黑色露腰劲装,铺开的白色长发随性地编成长辫,从发间斜刺出一对尖锐的龙角。
另一个戴着漆黑的兜帽,只能看见乌木般的皮肤旁流淌着银月般的长发。
血猎来的人少,在他们身边,顾丝看到了阿彻不驯的身影。
至此,五方势力到齐,顾丝没看见一名主教,缪礼宣布开始之后,她才从对方的解释中了解到牧师只负责裁定,不参与任何一场判决。
简短的开场后,缪礼请洛基宣读控方的证词。
洛基放下翘起的长腿,红发下的耳骨钉和身上的戒指等银器交相辉映,他姿态散漫,脸颊还飘着淡淡的红,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野兽感。
“稍等。”
洛基站起时,狮骑的代表冷声开口,“洛基·拜特莱姆已经不是赤骑团长,由他出席,指控一位对王国至关重要的嫌疑人,是否合规?”
“不然,让我那快成年的小疯子弟弟来?”洛基拿着文件扇了扇风,笑得很开心,“你真的不会被气到皱纹增多吗,加文副团?”
……哦,这是狮骑的副团长,顾丝记下。
加文眉角抽动,仍保持着成年人的克制体面:“骑士团的副团长有权代理出席。”
“让前律师来当检察官还是太超过了吧,”洛基短促笑着,敷衍,“我说完他再替我补充就行了。”
——赤骑的副团长,顾丝可能见过。
她想着,目光从洛基移到他身边的副团,见到了昨天那位穿着西装马甲,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在一众吊儿郎当的赤骑里格外醒目。
他狭长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浑身充斥着疲倦感,不同于诺兰,这似乎是一种精神上的高压。
他镜片后的目光停在顾丝脸上几秒,在她看过来时,平淡地垂下黑瞳。
“好了,既然没有问题,我就说说嫌疑人身上令我怀疑的点。”洛基道。
“半个月前,圣子定位了深渊裂隙出现的位置,教廷派出一支精英队伍前往剿灭血族,我也是其中一员。”
“这个女孩被救下时奄奄一息,所有人都没看见她受到袭击的画面,以为她是被亚种咬伤……当然,被亚种咬伤后没有转化也是很难得的例子了。”
洛基指节屈起,轻微敲了敲眉心:“众所周知,赤骑的信仰有时候让我们不太稳定,后来我才想起,救下丝丝之前丢失的记忆。”
“我那天离开小队游荡,目击了那名血族拥抱着你转化,以及在我发动攻击后,他还想保护着你进入到裂隙呢。”洛基扯出英俊的笑容,蜜色的双眸残忍而玩味。
“难道血族亲王是你的情人吗,丝丝?”
第18章 第 18 章
从获得加护那一天,赤色的梦魇便缠绕着洛基·拜特莱姆的梦境。
进入赤焰骑士团的战士,都是骑士预备队里最偏激好战的鹰派,他们喜好战斗,肆无忌惮,战争之神放大并奖励他们这种欲望,一旦想要懈怠便会被剧烈的痛苦折磨。
战争之神养蛊般培训着祂的信徒们,令他们的感情变得麻木,不再对痛觉敏锐。
但人不是机器,他们必须从外界找点什么刺激,不然就会陷入虚无。
这种境况下,酒精、麻醉药和生死赌局,都成为了他们发泄高压的途径,在一群疯子里,洛基的情况无疑最为危险。
有一阵子,他浑浑噩噩地四处梦游,雇佣兵的酒馆,赌场,他上一面还能举着酒杯,大笑着和一群亡命徒高谈论阔,下一秒就能随地断片。
甚至有一次,他在海滩睁开眼睛,涨潮的海水已经淹没他的胸膛,青年制服湿透,贴身衬衫勾勒出锁骨线条,满脸潮红地仰望着天边的一轮皎月。
……啊,月亮。
不知道是冰凉的潮水还是那藏在云层后的月光,减弱了身体里的疼痛,那是洛基唯一一次,感到了精神近乎登顶的放松快慰。
——但昨晚,他似乎做了个比那天更舒爽、清凉的美梦。
他拥抱着谁,谁又温柔地包裹着他?淅淅沥沥的春雨浇湿了他的喉结和脸庞。
庄严的审判庭中,洛基单手撑着栏杆,浅笑着抛下了令所有人都各怀心思的炸弹,额发下的眸光却略微失焦,似乎陷入了某段模糊不清的纠缠。
和被审判的那个少女有关?
洛基只要一思考,太阳穴就会尖锐地疼痛,他低而急地“呃”了一声,戴着皮手套的掌心捂住额角。
不管如何,先抢回来就是了。
洛基话音坠落,一时间,顾丝感觉到数十道冷冽的目光刺向她的脊背,其中有两道蕴含的情感稍许复杂,在座的都是大大小小战争里的将军,绝无饶恕人类叛徒的可能。
顾丝冷汗簌簌掉落,小腿肉抽搐,巨大的压力下脊背不由得挺直。
“……洛基所说是否属实,”缪礼没有显露半分情绪,白金色的羽睫下眸如冰雪,“你拥有那段记忆吗?丝丝。”
顾丝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伴随着缪礼言语施加给她的力量,并没有直接击溃她的心智,顾丝意识到她正在被真理之神注视,假如她说谎,就会受到严厉的惩戒。
“没有,我没有那段记忆。”顾丝眼角酸痛,汗水和涩意在眼前织成水网,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出口的话语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那么,你之后是否和那位吸血鬼亲王有过接触,受他的指示,污染教廷的战士们?”
缪礼问道。
顾丝张开嘴,像条濒死的鱼,她的血液凝固,勇气将要耗尽。
也许说出口后,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便会顷刻斩下她的头颅,可若是模糊带过,不仅会失去为数不多的信用,她也会失去在月骑,阿彻那里建立的好感。
顾丝站在生与死的岔路上,只用半秒就做出了决定。
“……没有,”她轻微啜泣着,“我没有见过吸血鬼,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顾丝一边哭,一边保持着柔弱无害的表象,她不能尖叫、不能在这时候崩溃,甚至连疑神疑鬼观察其他人的冲动都被她强硬按捺下去了。
梦境是蜘蛛之女的主场,她和梅蒙的几次见面都是通过巢穴,她绝对没有用肉身“见”过他。
纯白的教廷回荡着她细细的哭声,顾丝等了一会儿,什么事都没发生,抽泣着抬眼去看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