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了,还是又疼起来了?”
洛基撩起眼皮,看着她。
顾丝喘了一声,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受,自己的脖子有一片分外敏感的区域,离伤口很近,一碰就会想笑,还有股别的什么感觉。
顾丝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痒痒肉在这里,她不想让洛基碰到那里,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她比划了半天,支支吾吾说了个“痒”字。
“正常,我得给你抹药,不然伤口总是好不了,”洛基见顾丝又开始躲,不由得笑叹,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不配合我可不行啊。”
她不是那个意思……
顾丝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洛基明白她是不愿意让人碰到她的下巴那里,这也让顾丝开始反思,她的表达能力有限,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别人迅速理解她的意思呢?
对了,可以试试写字!
虽然是流浪儿,但原主每周都会去倾听教廷的礼拜,跟着牧师学会了自己的名字和常用语的拼写。原身的记忆已经和顾丝融合得差不多,她不至于成为文盲。
今早顾丝在湖边洗漱,看见自己的倒影,发现她现在的眉眼也和前世的容貌有八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头发变为了璀璨的金色,如同日光编织的金线,末梢微微打着卷。
原身的记忆里,在奥古斯塔王国,金发女人是备受推崇的。
因为这天赐的美丽发色,其实本来有过几对夫妇,想要收养原身的,最后却统统出了意外——不是在夜晚暴毙,就是突然搬到了别的村庄,再无音讯。
如今她跟着四名战士一起行动,顾丝整天都是风尘仆仆的,这头漂亮的长发也被养得很毛糙。
顾丝不太在意外表,手指把头发理顺,看得过去就行了。
上午,一桩突发的意外让顾丝坚定了用写字沟通的决心。
起因是他们在林间赶路,惊动了一群在洞穴躲避太阳的亚种,猎人与它们展开战斗。
一只亚种从洛基右侧袭来,顾丝明明看到了,却因为没能及时示警,差点让亚种的指甲刮伤自己。
“废物,连叫出来都不会吗?!”阿彻射来一支银箭,穿透亚种的心脏,凶恶地呵斥她。
顾丝有点受伤。
她一紧张就会失语,这是心理问题。
顾丝在午休时找到缪礼,教廷的圣职者在这个世界属于高文化人群,她看见过这位圣子靠坐在树荫下读书,偶尔也见到他握着钢笔书写着什么。说来,顾丝至今没见到他战斗和狩猎,在队伍里却有十足的话语权。
他从不拔剑,那柄佩剑更像是他身份的象征。
圣子是牧师里地位最高的人,他们同属教廷,所以缪礼是血猎们的上级咯?
缪礼很快理解了顾丝的手语和唇间蹦出的单字,温善地应允了她,顾丝拿到一支羽毛笔,和几张印着教廷真理天平徽章的信纸,自信满满地写下了老牧师教她的日常通用语。
因为说话不利索,顾丝总是感觉融入不进这支队伍。
有了新的沟通方式,情况应该会好上一些?
顾丝第一个找到的是沃斯特。
顾丝本来打算去找洛基的,却正好撞见在营地搭起篝火架的狼人,他戴着一顶宽檐帽,衣摆无风晃动,像是捕捉到了气味,尾巴在衣服里轻微地摇晃。
他们僵持着,一时都没有动作。
过了几秒,沃斯特转过身来,没有站起,即便如此,他也比站起军姿的顾丝高上半个头。
顾丝看着银灰发的男青年,五官粗犷英俊,不由得手脚僵硬。好在他没有任何举动,这让顾丝放下戒心,慢腾腾地靠近。
隔着一到两米的社交距离,顾丝抬起头,礼貌地举起手中的信纸,展示给他看。
[你好,我们能握握手吗?]
沃斯特目光扫一眼信纸,低头盯着她看。
顾丝双眼亮晶晶的,继续举着信纸,散发出友善的讯号。
与她对视半晌,沃斯特拧了拧浓眉,厚实的嘴唇低沉而磁性地张合,询问:“……什么?”
顾丝呆住。
她的心中瞬间闪过千百个念头,悲愤想着难道是她的字太丑了吗?!
“我不很了解人类的文化,”沃斯特的语气温和而沉缓,夹杂着犬科略显羞赧的咕噜声,“……对不起,你可以用其他方式,要求我为你做些什么。”
顾丝:……千算万算,没想到是大狗狗、狼人不识字。
顾丝也不免脸红起来,她捏着衣角,慢慢对他伸出手。
“握……”顾丝唇瓣微动,期待地小声说道。
沃斯特闻言,顿了顿。
顾丝紧张地屏息,才觉得有些不对。
沃斯特的种族是狼人,他蹲坐的姿势也像是狼犬那样,放松而惬意,顾丝对他发出指令——
这不就是,好像教授大狗握手的训导员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沃斯特的反应,害怕他被触怒。沃斯特沉吟着,缓慢地伸出大掌,虚虚包裹住她白嫩的手背。
“是这样吗?”他确认道。
顾丝露出笑容,激动地点了点头,她没看见沃斯特衣摆晃动的速度也快了些。
沃斯特的种族和体格一直让顾丝感到退怯,然而她突然发现,狼人并不是凶恶的性格,他也喜欢和人类互动。
通过和沃斯特的握手,顾丝自觉和他建立了初步的友谊。和洛基沟通之后,她决定找到阿彻,在他歇息的那棵树下,踮着脚,对他高高举起信纸。
[你好,我们能握握手吗?]
少年双手抱在脑后,右眼眯开一条缝,淡淡瞥了眼树下。
感到困意似的,他拉低兜帽,落下的阴影覆住他美丽阴戾的面孔,睫毛纤长翕动,像是沉睡的精灵。
[你好,我们能握握手吗?]
树上仍没有动静,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你好,我们能……]
顾丝坚持不懈地一直站到午休快结束,看见阿彻跳下来的身影,顾丝的手都酸得举不起来了,一脸苦相。
他因为顾丝发不出声凶了她,她就去学习写字,他不想那么快下去见她,她就真的在树下站到现在。
……粘人。
“谁想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无视了她一中午的阿彻路过她身前,捏了把她的脸,嘲讽道,“笨得要死。”
顾丝气得原地跺脚,嘴里叽里咕噜的,指责他都费劲。阿彻看见顾丝因他而鲜活的模样,笑了几声,得意而又张扬地挥挥手离开了。
像是只心情愉悦,翘起尾巴的大猞猁。
顾丝发现阿彻就是这么可恶又自我的男生,后几天,果然不搭理他,也不再对他举起那张可笑的信纸了。
没想到只过了两天,阿彻就把她掳到了树上。
“敢无视我,你是活腻了?”他长靴踩在少女的腰侧,凶恶地挤着她的脸,呲出虎牙,拼起来的笑容像是要滴出恶毒的汁液。
顾丝:……
来找他他不愿意理,不找到他又生气。
他到底要怎样啊!
第5章 第 5 章
顾丝从树枝里探出头,平时从地上看不觉得,真的上树了才发现阿彻每次的栖息地都离地面很远。
顾丝看了一眼就觉得头重脚轻,阿彻弯腰,捂着她欲出口求救的嘴,拖她回来,顾丝应激地张嘴咬了他一口,把阿彻给气笑了。
“行,咬我是吧?”他兜帽在拉扯中散开,风衣下的清瘦胸膛震动,笑得阴沉沉的。
顾丝还没放弃,眼眶微红,发出那种让人心烦的,不成清晰音节的呜咽,好让洛基或者沃斯特知道自己被挟制了。
少年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望着别人的视线扳回来,常年锻炼的茧将女孩脸上的嫩肉磨得红通通,小而莹润的耳垂也充血,羞涩地藏在她耳畔散落的发丝里。
阿彻呼吸重了些,喉结微微滚动。
顾丝看见阿彻极近的、暗沉凝望着她的视线,浑身僵直,动也不敢动。
一丝警觉提醒顾丝垂下眼,错开和阿彻对视的目光。
这弓箭手少年是灵巧和暴力的结合,他双手戴着射箭用的皮质手套,覆住拉弦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每根修长的手指都套着银扳指,握紧时,戒指背面会凸出带着倒钩的尖刺,形似特制的指虎,这其实是他近战时的武器。
是的,虽然看上去是远程,但阿彻也相当擅长近身战——顾丝见过他隔着千米拉弓射中天上的麻雀,眉眼桀骜,也见过他和几百公斤重的野猪赤手搏斗,最后单臂将猎物扛了回来。
他的指腹在她的脸颊无意识轻蹭了一下,顾丝的心提了起来。
……他不会真要揍她吧?!
顾丝喘着,不再发出声音,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隐隐察觉到阿彻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去,顾丝安静了一会儿,尝试眯开眼睛,对上一双略微上挑的,覆着阴影的碧眸。
那眼神不像是要动用暴力,倒像是……想狠狠咬她一口似的,再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