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池定归的感情很麻木,说不上恨不恨、怨不怨的。池定归照顾李曼柔母子,但确实没在那边留宿过。他也没花过祁元初的钱,没把祁元初当老妈子使唤,家里的活他也干。后来挣了钱,家里厨师保姆司机配置齐全,祁元初也是财务自由的。
李曼柔看她愣怔,脸上带出些悲悯,“定归是个孤儿,日子过得很苦,我看他可怜,随手帮过他几次,我爸看他老实肯干,就让他在我家做了个小工,也算是衣食有了着落。后来,他说他想要去当兵,想做出一番事业来,我们没有阻拦他。我爸还给了他一些路费。
送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等着你。他的名字也是那时候起的。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让他心里有个挂念,能好好保重。
他走了以后,我就嫁人了,我丈夫和我们家门当户对,都是书香世家。你也知道的,那些年,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好下场,我娘家夫家都出了事,我和儿子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他。
多亏他念旧情,对我们母子俩多有照顾。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他,也很感激你。感谢你没有闹过,要是你闹起来的话,我和我儿子恐怕是不能安稳地度过那些年的。
后来,我们家平反了,我带着孩子离开。我对定归和你都很愧疚,因为我,他仕途无望,也因为我,影响了你们夫妻感情。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我也没想到,他会把财产都留给我。律师联系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愿意把这些财产都转赠给你。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祁元初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李曼柔,虽然这个女人在她的生命里存在了二十年,但她其实没跟她打过交道,也没有仔细看过她。
这会,她终于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她,说了一句和遗产完全无关的话,“你长得跟我有点像。”
李曼柔噗嗤一笑,“是你长得跟我有点像。”
“所以当年池定归一眼看上了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你?”
李曼柔垂下眼睑,“我不知道。定归跟我说过,他既然娶了你,一定会对你负责的。他只是照顾我和孩子,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他看上了我,追求我,娶了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对不起我了。”
李曼柔叹了口气,“定归已经去世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会放弃遗产继承,都转给你。”
“不必了,我跟他过了一辈子,已经过够了,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李曼柔没再说什么,但她确实接收了遗产,又签了一份赠予协议。
祁元初依旧拒绝了。
她拿了把铁锹去看池定归,大家都以为她是去上坟的,实际上她是去挖坟去了。
她把池定归的骨灰取出来倒进了公共厕所。因为这件事,她还上了报纸。一位年轻的记者采访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就把她和池定归的事都说了,还把池定归和李曼柔的事也说了。
她跟记者说:“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憋了一辈子了,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悲剧。我不该恨吗?他应该庆幸他死的早,他应该庆幸我是在他死了以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我一定一刀一刀剐了他!
不管怎么说,我跟他是夫妻,之前没离婚,他下葬这事我还是有话语权的,我认为公共厕所就是他的归宿。”
记者想问她为什么不早点离婚,但是这话她没有问出口。她知道世道对女子来讲不容易,这位大娘当年没离婚,一定有没离的理由。她如实报道了这件事,。
有很多人骂池定归,但也有很多人认为他有情有义,觉得祁元初想不开。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人家池定归也没有亏待她啊。她实际上比很多女同志过得还要好一些。她没生孩子,人家池定归也没说什么。
李曼柔很生气,她觉得祁元初的做法严重影响了她的声誉。气愤之下,她给祁元初打电话,又跟她爆了个料,“你知道你为什么没孩子吗?因为定归不想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他跟你结婚之前就结扎了!”
“那活该他断子绝孙啊。祝愿他到了下面被他家祖宗再挫骨扬灰一次。你不会以为你这么说就能伤害到我吧?难道你生的孩子是池定归的?所以你才那么骄傲?”
更加气愤的李曼柔又爆了个料,“你知道你为什么跟我长得像吗?因为我们是堂姐妹。你是我小叔的女儿。当年你妈和你外公都是我家的佣人,你妈却不知廉耻地跟我小叔搞在一起,被我祖母轰了出去,没想到她竟然生下了你。
你知道吗?你妈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她才会阻止你离婚,让你不要反对定归照顾我。你妈真是痴情呢,哪怕我小叔早早就把她抛弃了,她却对他痴心不改,知道我是小叔的侄女,差点要跪下给我磕头、喊我大小姐呢!”
祁元初听到这儿就把电话挂了。
撕开眼前的混沌,她的头脑恢复了清明。她想起来,很早以前,她是想要离婚的。在知道池定归绝对不可能放弃照顾李曼柔母子之后,她提了离婚,而且回娘家跟她的母亲和外公说了这件事,母亲情绪激动,坚决反对,外公在旁边叹息连连,劝她听她妈的。
外公说池定归是个好人,“他对恩人有情有义,那对你肯定也差不了。”
她的母亲祁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激动的时候容易发疯自残。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点,是外公跟她讲的。
她说要离婚的那一天,母亲犯病了,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逼着她承诺永远不离婚。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说过离婚的事。
她的母亲挺长寿的,只比池定归早死了一年而已。
祁元初想起来了,她不是不想离婚,而是根本离不了。所以她只能用“就这样吧”、“池定归还可以的”、“他帮我送走了外公,又送走了母亲”这类的话术来自我洗脑。她甚至说服自己忘记了她想离婚这件事。
祁元初觉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池定归。
她希望自己能换个活法,不再被家庭束缚,不再嫁给池定归,不再跟他和李曼柔有任何牵扯。
接收完信息的元初揉了揉胸口,她作为一个局外人都觉得有点窒息,更别说这样生活了一辈子的原主了!
第395章
元初回到办公室,坐她对面的同事翟春玲问她:“张大姐找你啥事啊?”
“说是有一个大型的联谊会,让我去参加。”
“你去吗?”
“不去。”
“干嘛不去啊?我跟你说,我听说,这次参加的人都是不错的,筛选过的。”
“那我也不去。我才18!”
“够结婚年龄了啊。”
“翟姐,18岁,懂啥呀?我还是先好好工作,过几年再说吧。现在国家建设需要人,我们要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哪能光想着儿女情长呢!”
翟春玲叹了口气,“可惜我已经结婚了,不然我就去了。”
元初:“……!”
旁边坐的陈大姐笑着说她:“注意点,别胡说八道,别把小祁给带坏了。”
翟春玲哈哈大笑,“我就说着玩的。我们家老戴人也挺好的。”
但是,谁心里还没有点花花肠子呢。只是心里想一下而已,做是不可能做的。
电机厂宣传科是个比较轻松的部门,整个部门就这三个人,陈大姐是部门主任,带领祁元初和翟春玲两个小兵。
元初也就是看看报纸,写写总结,跟同事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宣传科每周出一份《简报》,将报纸上的信息、最新的政策精神汇总起来,厂领导签字以后刻版油印,分给各部门阅读学习,同时在厂里留档。
到了下班时间,元初跟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回家。
祁云在院子里做针线,她是个爱美的人,很喜欢给自己做衣服、做鞋子。她18岁就生了祁元初,现在36岁了,看着依旧像20出头的年纪,脸上没有细纹,眼睛里没有沧桑。她旁边有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
除了给自己做衣服,祁云别的什么都不做。她不工作,也不做家务。在祁元初还小的时候,她的外公祁敬忠里里外外一把抓,后来,祁元初长到四五岁上,祁敬忠就开始教她做家务了。他最常跟祁元初说的话就是“你妈不容易,你以后要好好孝顺她”。
祁敬忠为祁云做了万全的打算,让她年轻时啃老,老了以后啃小。
对祁云而言,祁敬忠是个很好的父亲。妻子早逝之后,他没有再娶,一个人把祁云拉扯大。
来到砚山之后,他花了大部分积蓄买下了这个小院,又在离家不远的一家染厂当了工人。他今年已经58岁了,还在干呢。上辈子,这家染厂在1955年实现公私合营,祁敬忠因为年纪大了,就没再被新厂聘用,直接拿了一笔遣散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