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颊一烫,缓缓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去你院里,让我瞧瞧你背上可受伤。”
宋湜轻轻勾起唇角,瞳眸温柔得似要化成春水。
——
这次是白天过来,林菀才看清,原来宋湜住的院子叫临沚院。
回到卧房,宋湜解开上衣趴在榻上。后背果然有一条粗长的青紫淤血印痕。林菀看得心惊,亦觉心疼。
来送药的小厮是阿南。他瞧见主君背后伤痕,顿时面色挂霜,没好气地把药递给林菀:“方才郎君还在与太子殿下议事,一听有人来报帛书一事,就丢下太子殿下,火急火燎地往清望院赶去。”
宋湜转头睨他:“多话。”
阿南似是不忿:“结果,郎君就为了……为了……这么一个……”他横眉瞪着林菀,半晌说不出下文来。
“够了!”宋湜面露不悦,“去跟太子通禀一声,我与林娘子说几句话,再去照怀别院。”
“唉!造孽!”阿南重重叹了口气,摇头拱手一礼,“遵命。”
目送阿南远去的背影,林菀叹了口气,打开药罐盖子,指尖舀了一坨药膏,在宋湜背上轻轻涂抹起来。
“怎么了?”他偏头问道。
林菀幽幽说道:“虽然我确实很优秀。但你也不值得为这么一件小事,白白挨一棍子。”
宋湜莞尔:“无论怎样,宋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让祖母发泄一下怒气,也不算什么。”
林菀眼圈倏尔一红,继续涂抹药膏,没有说话。
宋湜侧眸瞥见,温言问道:“怎么了?挨打的是我,为何想哭的却是你?”他龇牙“嘶”了一声,“这一下确实很疼,要阿菀对我笑一笑,才能好起来。”
林菀破涕为笑,但又抿唇不语,半晌道:“笑不出来。”她轻轻叹气,“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哪里都喜欢。”宋湜趴在榻上,怔怔看着她,“喜欢你对我笑,对我撒娇,喜欢你的眼睛,你的头发,你的香味,你送我的褥被,给我做的香袋,你种的紫菀花,你炙的蜜紫菀,你的勇敢坦荡,聪慧玲珑。喜欢你抱我,也喜欢你骂我。”
林菀轻轻蹙眉:“呆子,骂你你也喜欢?”
宋湜应得认真又温柔:“就算阿菀只喜欢我的脸,但我喜欢阿菀的所有。”
此时此刻,哪怕阿菀只丢给他一个眼神,他都珍爱至极。
第76章 清浊
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菀擦药的动作停顿下来, 忽觉周围万籁俱静,唯有胸腔里心跳砰砰直响。看着他盛满星晖的眼睛, 她呼吸都要滞住了。
她当真,只喜欢他的脸么……
有个答案,早就在心里隐隐盘桓。只是她一直刻意不去触及,这样,未来才不会因为期盼太多,而徒惹伤怀。就连此刻,她稍微想了想,眸中便浮起一层湿雾。
之前在客院收拾东西, 太子遣来侍从, 知会邹孺子下午务必搬去照怀别院, 他等她一道用晚膳。
那时,林菀见此人面生, 不是同来登郡的东宫侍从, 便多问了一句,怎么是他来知会?
那人道:“赵昌一伙内贼勾结刺客,意图谋害殿下, 已被羁押。小人是临时调去别院伺候殿下的。”
林菀心下一沉, 又陆续问了几个名字,都是赵昌亲近的属下,都被一并撤换。至于他们被关到了哪里,后续如何处置,那人皆说不知。
她当即明白了,一夜之间,太子身边眼线果然被拔得干干净净。
太子被刺,必然惊动官府搜查刺客。真正的刺客已安然返回, 全都藏了起来。只要交出赵昌这些人,用些手段让他们说不了话,官府也能交差。既然背上谋害太子的罪名,赵昌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果然是雷霆手段。
忍耐,等待,一朝出手。
这一切背后的策划者,必然是宋湜。
那时,林菀忙又追问:“还要撤换其他人吗?”
那人又说不知。她这才施礼道谢,进屋将太子的话传给了阿妙。
之后,她便一直暗暗忐忑。
其他眼线都被赵昌交代出来了。那么,她呢?
赵昌没提到她?
还是,她被他们漏掉了?
林菀一时没想出来缘由,又没法跟人去打听。没多久,太夫人院里的仆妇便过来传话了。她与邹妙一同去了清望院,便暂时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此时此刻,她与宋湜再次独处。
一如最初对他的了解,宋湜总是端坐局外,不动声色地左右着局面。
而他从未将这一面,过多显露在她面前。
他的谋略,他的危险,皆源于她的暗中观察,她的莫名直觉。
而这样的宋湜,刚刚为她在祖母面前力辩,挨了一记闷棍,又满怀深情地向她表白。
就算是颗石头心,也该被如此真挚的表白感动。何况是她本就摇摆不已的心。他的深情千真万确。可是,她却没法同样真挚的回应。
忐忑再度涌现,混杂着听到表白的感动。
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若毫无保留地向他坦白困境,岂不是,用性命去赌他的真心?
看他是否愿意对她网开一面?
她不敢赌,也不想赌。
要不,试探一下他到底知不知道?
可他太聪明了,一句话没说对,就会引起怀疑。
现在身处宋家,生死全凭他的心意,这感觉太不好了。
如此,林菀的思绪渐成一团乱麻。
宋湜见她笑意渐凝,久久不语,甚至目露伤怀,越发笃定心中一个猜测。
眼见她只怕又要回避,他连忙继续说道:“结识阿菀之后,我渐渐明白,清浊两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两条路。”
林菀回过神来,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宋湜一直注视着她,忍着背后隐痛翻身坐起,披上中衣。林菀不解地看着他,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外面书架,蹲下翻找出一幅卷轴,又捧回她面前。
“这是什么?”林菀问道。
宋湜解开绳结,卷轴当即浮出一层薄灰飘散开来,呛得两人都掩袖咳嗽了几声。可见它已在书架上放置多年了。随着他缓缓打开卷轴,林菀愕然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幅大齐疆域堪舆图,详细描绘了大齐边境,各州郡县,甚至山川河流。
“突然看这个作甚?”她更不解了。
宋湜一手托着堪舆图,一手指着西北方的两条墨线:“这是两条河流,一条名曰泾水,一条名曰渭水。古人传说,泾水清澈,渭水浑浊。它们交汇时,便会形成了一条清浊分明的界限。”
他指着图上两条线的相交点,轻声道:“我未曾亲至,不知真假。但想来圣贤不会诳语。”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两条不相融的河流,但林菀很快想起来:“泾以渭浊,湜湜其沚。这句话说的,就是它们这两条河?”
宋湜弯起瑞凤眼,眼梢浮起浅浅笑意:“不错。”
林菀目露怅然:“以前我还问过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
她忽然愣住,心脏竟是剧烈一震。她猛然抬眼望向他,迎着他平静洞明的眼眸。
“河面虽被泥沙染得浑浊,但水下依然清澈。”她怔怔说道。
宋湜的目光温柔无比:“阿菀还记得。”
他与阿菀之间,始终要解决长公主的问题。
然而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果直截了当地讨论,也许会把阿菀吓跑,甚至从此不再理他。
这次,他决定迂回一些。
宋湜望向堪舆图的那两条墨线,缓缓说道:“清水生有鱼虾,可以灌溉田地。浊水也生有鱼虾,也可灌溉田地。归根结底,两者只是水源不同,并无高下之分。只要百姓丰收富足,灌田之水是清是浊,根本不重要。”
林菀瞳眸震颤,看向他的目光认真起来。
两人都聪慧至极,任何弦外之音,都能一触即通。
宋湜睹见她的表情,便知她一定听懂了。他又道:“但是,一旦河水浑浊至极,滋生腐毒,便会侵害田地。”
林菀偏头,撇嘴道:“河水至清,不生鱼虫,亦无生机。”
宋湜无奈一笑:“至浊之水滋生蠹虫,至清之水毫无实用,两者却还要打得头破血流。”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不行?”林菀双眼一眯。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你不是清党吗?”
宋湜叹了一口气:“阿菀不也出身云栖苑吗?”
林菀再次瞳眸震颤。
她突然明白了。
自己不愿被别人武断审视,便也不应该武断地审视宋湜。
一个人表面的身份,代表不了他或她的全部思想。
“所以……”林菀突然生出了勇气,决定小心翼翼地试探一次,“你突然对我说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湜转身坐到榻边,与她并肩相对,把那幅长长的帛图摊在膝上。他直直注视着她,认真说道:“阿菀,我喜欢你,无关你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