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_渚舟【完结】(117)

  林菀眼睫轻颤,抿紧嘴唇。

  “据在下所知,林娘子与令堂深受长公主恩惠,侍奉她足足十年。在下深信郎君有识人之明,也相信娘子为人有情有义。正因如此,林娘子与郎君才相识数月的情谊,难道抵得过你与长公主的十年恩情?”

  施言深深叹息,继续说道:“恕在下直言,与其拖到最后,让彼此为难,不如尽早斩断,让各自安好。林娘子以为呢?”

  林菀抬眸打量起他。

  施言与单烈不同,他说话要温润有礼得多。但他与单烈一样,在对她表面的客气之下,潜藏着许多怀疑和戒备。

  半晌,她吁出一口闷气:“有些话是要说清楚。但至少等他安然出狱了,再当面与他说。”

  说罢,她正待转身离开,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返身递给施言:“这是张砺给我的一瓶药,让我下到太子膳食中。”

  施言震惊地睁大眼。看来这件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张砺说,这只是催情助孕之药。但若是一些助兴药物,我在云栖苑见过不少,都不像这种药。所以我不太放心。施先生见多识广,劳请帮忙查验一番,到底是何物。”林菀彬彬有礼地说道。

  施言神色一凛,接过瓷瓶打开,凑近端详,神色愈发肃然。

  “好。”他从墙边格架上抽出一块绢帛,将药粉倒在上面,又将瓷瓶还给了她。

  “我知道你们在对付绣衣使。也许宋郎早有布置,先生也不方便告诉我。”

  施言抬眸瞥了一眼她,轻咳一声。

  林菀捏紧衣袖,想起宋湜曾说过,当年兄长死在兰台,皆因内贼有绣衣使相助。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答案,最能解释当年兄长死亡的蹊跷之处。

  她忍耐着不忿,平静说道:“绣衣使跋扈多年,多行不义。不管谁有罪,都应该搜集证据,依法论罪。而不是像他们那样随意抓人,刑讯审判。总之,施先生若查出这是何物,务必告知于我。三天后,我会再来砇山坊。若此事……查出是张砺包藏祸心,还请务必追根寻底。”

  施言顿感意外:“林娘子,若此事源于长公主的授意。难道你要违逆长公主的意愿?”

  林菀沉默了良久,最终抬眸注视着他:“我的确是长公主义女,也不打算脱离我的出身。但施先生,清浊两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两条路。”说罢,她缓缓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施言显然没想到林菀会这么说。他目露震惊,怔然看着林菀离开的背影,似在思量她的话语。直到她快要走出门去,他忽然回过神,急道:“林娘子。”

  林菀驻足,疑惑回头。

  施言倏尔捏住手,似是难以启齿。但林菀颇有耐心地等待着。终于,施言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似的,轻声问道:“请问林娘子,邹孺子近来可还在画画?”

  林菀一怔,完全没想到施言会问这个。她略一回想,应道:“孺子无事时,常以丹青自娱。”

  施言松了口气,礼貌颔首:“那就好。没事了,多谢。”

  林菀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又很快消散。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道:“砇山坊还有无数画师,皆是大有可为的良才。”

  她听阿妙说过,施言会毫不吝啬地赞美画师,对阿妙说的话,也许对每个画师都说过。“先生又何必挂心一位,早就被你解雇的画师呢?”

  施言猛然转头,下意识捏紧手边窗楹。半晌,他说道:“林娘子,你我是同类人。每日迎来送往,说话真假难辨。有些话是逢场作戏。有些话,却是肺腑之言。”

  林菀瞳仁微缩,脑海中思忖了一瞬,忽然心下巨震。

  “是施某多言了。”施言终究压下了眼中翻卷的酸楚,眼梢重新挂上浅浅笑意,顷刻变回那个周旋在权贵之间,风流多情的施先生。

  他朝林菀轻轻颔首:“慢走。”

  ——

  林菀在南市上租了马车,回永年巷清点了一些金银,又将它们收在小匣子里随身带着。然后让车夫将她送到了御史台府门外。

  她出示腰牌后,门房自然恭敬地将她请入府内,一路将她引到了台狱门口。

  上次收过她囊袋的绣衣使仍在门口值守,这次一眼就认出她来,忙上前笑道:“林宫令怎么有空来这地方?”

  林菀左右一看,四下无人。此刻台狱门口只有他一人。她便飞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塞进他手里:“兄台可否通融一番,让我进去瞧瞧。还请不要惊动张直指。”

  见守卫面露难色,林菀又悄声道:“若嫌少的话,还有。”

  守卫忙道:“小人不敢。眼下他们都去吃饭了,一会儿就回来。这样吧,林宫令只能进去瞧半炷香,别再为难小人。”

  林菀眼中一亮:“足够。”

  第89章 重逢

  你以为这样,你我就能两清?

  林菀随着守卫踏进台狱大门, 一路往里走去。

  那守卫是个健谈的,边走边低声道:“先前许司徒家的大公子也来探过, 愣是被拦在了外头。林宫令,您运气好,正赶上午歇换防,又碰着的是我当值。”他侧头瞥她一眼,压低了嗓子,“总归时辰有限,您可得快些出来。”

  廊道幽深,壁上火光昏黄摇晃, 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想到几步之外便能见到他, 林菀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一声一声,沉沉地撞着胸腔。

  守卫将她领到一间牢房外, 便停住了脚。

  林菀抬眼望去。宋湜正靠墙端坐在地上, 手脚皆套着沉重的锁链,身姿却依旧笔直。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似是睡着了。牢内光线昏暗, 那张清逸俊朗的脸庞隐在阴影里,依稀能看出消瘦了不少。

  只这一眼,林菀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霎时屏住了呼吸。她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双手抓住牢门栏杆,眼中酸涩难当。

  她想唤他,声音却堵在喉间。他疲累至此,好不容易能歇一会儿。何况守卫还在身后不远处守着, 此刻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林菀只能默默咬住下唇,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见到他,她才明白,什么纠结,什么将来,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好好活着。哪怕他们终究走不到一处,只要他活着,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守卫终于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道:“林宫令,时辰差不多了,该走了。”

  林菀依依不舍地又望了宋湜一眼,终是缓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转身随守卫离开。

  两人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回走。快到出口时,林菀忽然轻声问道:“兄台可知,张直指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此案?”

  守卫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绣衣使办的案子,结党、贪墨,可大可小。以宋中丞的身份,死罪大抵是不会的。重则流放,轻嘛……也就是削职还乡罢了。”

  “何为重,何为轻?”

  守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得看认罪的态度了。若是赃款能悉数退还,自然……就好说话些。”

  这不是明晃晃的敲诈么!林菀心下一沉。这帮绣衣使,如此办案,不知暗中勒索了多少官员。宋湜分明是清白的,哪来的赃款可退?可她转念一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他能平安出来,一切才有转圜的余地。

  她定了定神,从随身匣子里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守卫手中。

  “台狱日子难熬,还望兄台多通融。那锁链怕是几十斤重,他又跑不了,能否撤了?日常饭食,也劳您多担待些,给些热汤热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所谓赃款……我去想办法。”

  守卫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林宫令果然情深义重。”近来宋湜与林菀的传闻在梁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看来连台狱守卫都有所耳闻。

  林菀又微微一笑,缓声道:“宋郎君毕竟是宋氏长公子,朝中宋太傅的门生故旧不少,总不会坐视不理。待他日后出去,定然记得兄台今日照拂之情。”

  “是是是,您说得在理。”守卫连连点头。

  不出林菀所料,权贵们在上头斗得你死我活,底下这些当差的,哪有什么宏图大志?不过是为生计奔波,能捞一点是一点,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另外,”林菀压低声音,正色道,“今日我来过之事,还请兄台莫要告知旁人,尤其是张直指。至于宋中丞……也不必提起。”

  “小人明白。”守卫躬身,心领神会地笑道。

  刚走到台狱大门内侧,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两人俱是一惊,林菀连忙闪身躲到门扉之后。守卫则镇定了一下神色,迈步迎了出去。

  林菀从门缝中悄悄望去,只见另一名绣衣使气喘吁吁地跑来,急声道:“街上出事了!有士人和太学生聚众闹事,兄弟们饭都没吃完就出去了!你守好台狱,千万别出岔子!”说罢,便匆匆转身跑远。

  待外面动静消失,林菀才松了口气,从门后走出,与守卫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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