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小宫婢平时在后苑侍奉,受林菀差遣调度,是个机灵的。林菀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忙穿上放在榻边的外袍,走到盥洗架前迅速舀水漱洗。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小婢拎起案上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天刚亮时,宋中丞来东宫传旨。您昏倒了,还是宋中丞抱您回来的呢!把您安顿好之后,他便接太子殿下去了南宫,让我在这儿照顾您。”
林菀接过茶杯,心头那点闷堵忽然消散了些许。
原来不是梦。
天亮时看到的那个人,真是宋湜。
他还好好活着。
茶杯的温热从手心漫过全身,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进心里。她浅啜一口,醇香入喉,额角的闷痛又消减了许多,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
宋湜能安然回来,应该是拿到了传位诏书。
接下来,还得看朝会的结果。
今日朝会,太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席。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宋湜回东宫传旨之后,陈内侍肯定要陪太子一道去南宫。怎么这时又突然回东宫找她来了?
想到这,林菀一颗心高高悬起。她连忙放下茶杯,朝门外疾步走去。经过漏刻时,她迅速瞥了一眼,亥时三刻。看来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刚走出寝舍,便见陈内侍一脸焦急地在院里来回踱步。见她出门,他忙迎上来:“林宫令!快去南宫瞧瞧吧!”
林菀心头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朝会出问题了?”
多年以来,五日一次的大朝会皆由长公主坐镇主持,皇帝从不露面。今早,许司徒瞒着长公主,秘密召集官员提前进宫,迎奉传位诏书。但只要长公主到场,便仍充满变数。
说话间,她一刻不停地往外走。陈内侍跟在一旁,飞快地解释起来:“今日一早,小人便扶太子殿下……哦不,陛下,坐于大殿御座。等许司徒率百官入内,便宣读了传位诏书。”
“然后呢?”林菀赶紧问。
“一众官员朝拜了新帝。小人又宣布了孺子有孕的好消息,群臣纷纷恭贺陛下。至此都算顺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没过多久,长公主,哦不,现应唤作大长公主,赶到了大殿。得知一切,便怒斥……这是篡逆。”
林菀微微张开嘴。她从未见过长公主怒斥谁,殿下向来是从容的,笑着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见今日是气极了。
她心底一颤,忙道:“接下来呢?”
“大长公主要见太上皇。但是昨夜,宋中丞已派人控制了章德殿与和欢殿,便道太上皇病重,谁也不见。大长公主本想唤来霍侯,调集虎贲禁卫强闯宫闱。宋中丞又奉陛下之令,要禁卫护驾。”他瞟了一眼东北方向,“霍侯久寻不至。殿外禁卫说,无霍侯之令,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林菀旋即明白过来:“霍侯还在角楼上?楼下那两个禁卫呢?”
“多亏林宫令昨夜计谋,霍侯一直没下来。”陈内侍道,“至于那两个禁卫……早先宋中丞回东宫时,叫人绑了他们,堵上了嘴,关在角楼里,派人看守着。”
林菀轻轻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霍衍一直喝到天亮,烂醉如泥,至少得一觉睡到中午。也好,省得让人上楼去叫醒他……不过昨夜霍衍来了东宫,难道其他禁卫都不知道?
很快她便想明白了。
新皇登基,有清党和士族撑腰。但长公主仍有势力。两党相争,胜负难料。这帮禁卫精明得很,这时候无论听谁的,都会得罪另一边。所以八成是想暂时旁观,以免提前下场站错了队。
她看向陈内侍:“对了,你为何突然来找我?”
陈内侍的脸色更凝重了:“与大长公主一道进宫的,还有绣衣直指张砺!朝会时,他一直候在殿外,见殿内情势急转,便悄然出宫,又带了一百多名绣衣使进宫来了!”
林菀脸色猛地一变:“禁卫没拦?”
陈内侍摇头:“没拦。他们仍说,无霍侯之令,不敢擅自行动。”
林菀顿时确定,这帮禁卫,果然在袖手旁观。
“有个小黄门远远瞧见绣衣使进宫,跑到大殿通报了消息。宋中丞麾下护卫早已扮成内侍,以护驾之名,持剑挡在大殿门外。”陈内侍的声音越来越急,“小人赶紧从侧门退出来,回东宫找您想办法!”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信赖。
经过昨夜,陈内侍已然深知,别看眼前这位年轻娘子只是一名宫令,但她临危不乱,足智多谋,还能从容周旋于长公主、靖襄侯和宋中丞之间。眼看情势剑拔弩张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回来找她。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承光殿旁的复道入口。
林菀停住脚步,回头眺望南宫方向。
高墙掩住了巍峨的宫殿,只能看见一片片飞檐翘角,像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日光下。鸟群掠过屋檐,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陈内侍仍在旁边急切地说话:“小人就怕一旦动手,刀剑不长眼,不知会出什么意外!眼下,恐怕只有林宫令您能化解这局面了!”
只有她才能化解这一局面么?
呵。
她算什么东西。
不是皇亲国戚,也非名门之后。祖上是土匪,母亲是厨娘,而她自己,只是出身市井的一介宫人。
林菀并没有这种天真的自信。
只是,她的心正剧烈跳动着,像在催促她,无论如何,也要拼尽全力,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
她提起裙摆,急匆匆踏上复道台阶。
刚走了几步,她突然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内侍忙问。
林菀微微眯起眼,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眸里映出两点碎光:“我得先拿一样东西。”
——
南宫大殿外。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白晃晃地撒在地面,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数十级的台阶上,二十多名护卫持剑对外,剑刃闪着寒光。台阶最高处,宋湜仍穿着那身玄黑官袍,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风微微吹动,上面绣的獬豸纹隐隐泛光。
在他身旁,单烈拿着一柄长剑,剑刃竟架在了长公主的脖颈旁。长公主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她却不见丝毫慌乱。
阶下开阔的空地上,张砺身着殷红锦袍,站在上百名绣衣使中央。那锦袍殷红如血,在阳光下夺目得很。他的人散开堵住了台阶出口,一半拔剑相对,一半高举弩机,箭头全数指向台阶最高处的玄黑身影。
两人官服一黑一红,都绣着肃穆威严的獬豸纹,像一白一黑的棋子,在这盘生死棋局中对峙。
林菀奔至大殿台阶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砺微微昂首,盯着宋湜,目光狠戾得像淬过毒:“宋湜,你挟持陛下、傅昭仪、长公主,及百官于南宫大殿,意图谋反!现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识相点的,让他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屋檐上一群飞鸟。
宋湜淡淡一笑:“张砺,你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过往罪证,太上皇、陛下和殿内官员已全都看过。不日,它们便会大白于天下。你跑不掉的。”
“一派胡言!”张砺怒极,抬手喝道,“放箭!”
台阶上,单烈当即把手中剑刃往长公主脖颈上抵紧了几分。“谁敢放箭!”他圆睁着眼,一声断喝犹如狮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阶下一众持弩的绣衣使面露犹豫,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长公主脖颈上那道血痕又深了一丝,有血珠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滑。她却勾唇冷笑:“宋湜,就凭这几个人,你便妄想篡逆,不觉得太过荒谬么?”
她的声音慵懒从容:“枉本宫原还打算听阿菀的劝谏,放你一马,判你一个流徙算了。但今日你之所为,合该诛灭九族。再反抗下去,也是徒劳。”
听到她提起“阿菀”,宋湜瞳眸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转瞬又被沉静覆盖:“殿下这话骗骗岳怀之就罢了,何必还用来骗林菀。”
长公主眸色忽然变得无比嫌恶:“还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处处为你说话!只怪本宫心疼她,不愿见她因你的死而伤心。”
宋湜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殿下的心疼,却让她受尽煎熬。”
长公主眼底的嫌恶更深了。她忍着情绪冷笑:“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明明在利用她谋取利益,却还口口声声说爱慕她,为了她好。”
说到这,她似乎再懒得争论下去,遂提声道:“众卿听令!凡诛灭宋湜等一干逆党,每人赏金百两!”
话音一落,台阶下的绣衣使眼中骤然亮起光。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些弩手再次端起弩机,数十支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宋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