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_渚舟【完结】(15)

  待他走近,一道冷戾目光扫来,林菀背脊微凉,面上却绽开甜笑,款款施礼:“见过张直指。”

  张砺扶剑站定,面无表情地说道:“林舍人想问什么,不若由张某代劳。此地污秽,莫脏了两位的衣裳。送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邹妙闻言慌忙起身,无措地望向林菀,脸色已然惨白。

  林菀心下一沉。

  这已是张砺最客气的态度了,全然看在她是长公主近侍的面上。换做别人,早在台狱外就被拦下,连门都进不来。但她既已进来,就绝不能无功而返!

  怎么办怎么办……她心思急转。

  须臾,林菀展颜一笑:“他是云栖苑看中的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跳快如擂鼓。

  张砺瞥了眼牢房:“一个穷酸太学生,也会攀附云栖苑?”

  邹妙抿紧双唇,强压怒意。幸好牢内光线昏暗,无人察觉。

  林菀娇嗔蹙眉:“正是穷酸,才想另谋出路嘛。这种士子我见得多了。不过这位邹郎君,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张砺嗤笑:“既已攀附云栖苑,何故带头闹事?”

  林菀眼波一转,立即应道:“谁让打死人的是岳侯亲戚?岳侯被殿下疏远,他不就有机会了?”

  见张砺挑眉不语,林菀转身回到牢房,蹲在邹彧身边。

  她一手掩鼻,似在嫌弃血腥气,一手抬起他的脸:“张直指,他的脸被打成这样,我还怎么交差?既然绣衣使迟迟审不出结果,说明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如让我带回云栖苑如何?”

  “不可。”张砺不为所动。

  林菀笑容微僵:“看来张直指存心为难我。”

  张砺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但瞥了眼林菀腰牌,终是没有发作。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麻布:“不敢为难林舍人。实不相瞒,审问太学生时,从他们身上搜出此物。”

  布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林菀使了个眼色,邹妙连忙上前接来。

  林菀拿起细看。上面写了岳氏亲族如何欺压百姓,打死农户之子。证据详实,言辞犀利,莫说太学生,连她读完都义愤填膺,想去喊冤。

  “写得……”挺好啊,林菀及时咽下后话,改口问道,“谁写的?”

  “其他学生都指认,邹彧最先拿出此文。他却抵死不认,说是在寝舍捡的。”

  “比对他的平日字迹,不就行了。”

  张砺摇头:“已比对过,完全不同。”

  林菀扬手:“那不就得了。许是他看过檄文后一时激愤,才叫上同窗喊冤。既然其他人都放了,为何独独不放他?”

  张砺皱眉:“此文已在梁城流传甚广,总不能是凭空生出。多审几遍,总能让他想起来从何人手中拿到。”

  至此,他耐心已尽:“林舍人,我等尚有公务,还请移步。”

  见他紧握剑柄,林菀心知若再纠缠,她定会被强行请出。方才几句话她已明白,此案能闹这么大,背后必有推手。绣衣使要查的正是幕后之人!

  难道是清党所为?

  看这架势,即便邹彧不知情,绣衣使也要逼他供出一个清党才肯罢休。如此,想救出阿彧,只怕不容易……

  林菀心念急转,却见张砺与守卫们紧盯自己,只得缓缓起身:“好。”

  这时,她忽然瞥见邹彧的手指微动。他不知何时已醒了!

  她精神一振,又笑道:“今日他昏迷不醒,我也没问上话,那便改日再来。唉,邹郎君这张脸,我还用得着。不知张直指能否行个方便,让这位女使晚些时候来给他上药消肿?就当给云栖苑一个面子。”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笑盈盈地塞给张砺:“请诸位喝杯酒。”

  张砺挑眉,指腹轻捻囊中硬物,随手抛给身旁守卫,转身大步离去:“都机灵点,莫误了林舍人的差事。”

  守卫们喜形于色,态度愈发恭敬:“不敢耽误林舍人的吩咐!”

  林菀嫣然一笑:“我再看看邹郎君的伤情,好让女使备药。请诸位在外稍等。”被她潋滟生波的杏眼一扫,守卫们连声应诺,退至远处。

  她返回牢房,背对牢门半跪在地,俯身查看邹彧伤势。在守卫看来,她只是借着微光端详犯人脸上的伤。实则,她凑到邹彧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阿彧,若听见就动动左手。”

  邹彧的左手食指微蜷。

  林菀眸光一亮,急声道:“再受审时,你只需供出一人,必能自救。”

  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又道:“听到此名,他们不敢再查。但我怕张砺不信你的口供,继续用刑。所以你须等我下次来时再说。当着我的面,他们有所顾忌。明白吗?”

  说话间,她的心几乎跃出喉头,就怕被守卫察觉。幸好那几个守卫正围着囊袋数钱,对牢内情形浑然不觉。

  邹彧的左手食指再次微动。林菀松了口气,起身叹道:“邹郎君这伤,怕是要养上十天半月了。等他上过药,我过两日再来瞧瞧。”

  她步出牢房,对邹妙示意:“走吧。”后者仍忧心忡忡地望着弟弟。

  守卫见她们出来,忙收起囊袋,满脸堆笑着转身引路。趁他们又在前头商量分钱,林菀凑到邹妙耳边轻声道:“阿彧醒了,放心。”

  她快速交代了对邹彧的嘱咐。邹妙眼眶一红,连忙低语:“多谢阿姊。”

  林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压下眼底一抹忧色。

  其实,有些话她没说出口。

  先武帝令绣衣使讨奸诛恶,先斩后奏。如今他们只奉皇命,常年独断专行,御史台都管不了。就怕张砺铁了心追查清党,连云栖苑的面子也不给……但总归有了一线希望!

  如此思量着,她二人走出台狱大门,却见张砺正与宋湜站在门外。

  宋湜头戴高冠,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官袍,正是他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那时她急着离开没细看,此刻远远睹见,发现他衣上竟绣着白色獬豸纹……他竟与张砺官阶一样!原来,他们分管治书使和绣衣使。

  林菀心下讶然,那位年届耄耋的御史中丞早就不管事了。所以实际主持台务之人,竟是宋湜。

  他正宣读一封帛书:“今有太学生邹彧等,因同窗惨死义愤陈情,被押于台狱,至今未释,士林哗然……”

  林菀和邹妙默然对视,齐齐放慢脚步。

  “着令廷尉府、御史台、京兆府,明日巳时于台狱会审。两案并查,须当庭审结,具文上奏。望尔等秉公持正,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念罢,宋湜合上帛书,抬眼正对上走来的林菀。两人目光交汇,他却像不认识她一般,转向张砺递去帛书:“许司徒下令明日三司会审,还请张直指一同列席。”

  听到这,二人俱是心中一震。邹妙惊喜望来,林菀缓缓点头。刚还想能否成功救出阿彧,就听到三司会审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不过,许司徒位列三公,乃文官之首、清党领袖,竟会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

  林菀按下疑惑再瞧,见张砺侧身扶剑,根本不看帛书一眼:“绣衣使从不移交嫌犯。”

  她心里咯噔一响。

  宋湜面色波澜不惊:“策试即将举行,不日天下士人齐聚梁城。绣衣使执意扣押学子,引得士人不满。若妨碍策试顺利举行,阁下如何担责?”

  张砺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紧攥剑柄,手背青筋纵横。

  半晌,他抓过帛书揉成一团:“一个靠色相攀附云栖苑的太学生,都被林舍人看中了,许司徒和宋御史还如此上心。”他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下一瞬,宋湜的冰凉目光就落到了林菀身上。

  心头那股烦躁又窜了上来。

  那眼神冷得像冰刃,仿佛要将她刺穿。

  但与之前不同,这回他的审视里,似乎还藏着一丝探究。

  定又叫他误会了。

  林菀暗自叹息。绣衣使守卫还在旁边,她不能开口解释。更何况,自己早已说不再与他言语,更不必多费唇舌。

  “阿姊,那位宋御史一直看着你呢。”邹妙凑近低语。

  “别理他,我们走。”林菀轻声回应,拉着她往前。

  三人擦肩时,宋湜突然开口:“林舍人前几日看中一个宋易还不够,这么快又瞧上一个邹彧。听闻邹家清贫,林舍人竟不嫌他出不起润笔,真是用心良苦。”

  林菀脚步一顿。

  他竟记得她那日的辩白,还这般刻薄地还了回来。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不理他,不理他。

  林菀深吸一口气,拉着邹妙继续走。

  邹妙担心地望来,想说些什么,又瞥了眼身旁守卫,没有做声。

  宋湜转身望着二人背影,却见她忽又停步。

  林菀长吁一口气。

  本想置之不理,可走出数步,心头闷气越发堵得慌。

  不行!

  这口气一定要出!

  这次是他先出言挑衅,不算她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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