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_渚舟【完结】(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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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云栖苑,林菀找到那三名小厮,让他们不必再跟踪了。

  城里又传来消息,下月乃太子十六岁生辰。为博其欢心,在生辰前日,长公主将在云栖苑举办雅集,邀各家子弟赴会,以书画为贺礼并一展才艺。太子将亲临与诸位名士共赏。

  筹备这场雅集的重担,自然落在了林菀肩头。于是接连数日,她都忙得脚不沾地。

  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又莫名消散无踪。宛如一粒石子扎进湖心,掀起些许涟漪,转瞬便被浩渺湖水吞没。

  数日后的下午,邹妙来到云栖苑找到林菀:“阿彧已能走动了。我俩思来想去,觉得该好生设宴答谢阿姊。不知阿姊何时得空?就在我家小聚。”

  林菀略想了想,笑道:“两日后我早些下值,赶回去寻你们。”

  “太好了!”邹妙很是高兴。

  转眼便到约定之日,林菀将事务安排妥当,已是暮色初临。她匆匆收拾停当,登上了回永年巷的马车。

  邹家姊弟早已在巷口等候。一见林菀下车,邹妙奔上前拉住她的手:“阿姊快来,我们都备好了!”

  “让你们久等了,最近实在不得闲。”林菀歉然一笑。

  邹彧眸中含笑,注视着她走近:“只要阿姊肯来,等再久都值得。”比起前几日,他精神好了许多,墨玉般的眸子神采熠熠。

  林菀来到他面前,细细端详:“脸上消肿了,恢复得不错,到底是年轻。”又拿起他的手臂掀袖查看,满意点头:“很好,淤血也散了不少。”

  邹彧任由她打量,直到她放开手与邹妙相携入巷,才举步跟上:“都是阿姊买的药管用。”

  “哎哟,林阿姊一来,嘴就像抹了蜜,”邹妙佯作嫌弃地摇头,转向林菀告状,“阿姊你不知道,他总爱跟我拌嘴。”

  “分明是你总欺负我,哪像林阿姊总对我笑。”邹彧不满反驳。

  “我对你不笑吗?我对你笑一天,你心慌不慌?”邹妙不甘示弱。

  “好啦,”林菀无奈拉住邹彧,一手牵一个,“都安静。”

  “我听林阿姊的。”邹彧当即偃旗息鼓。

  “呵,”邹妙白了阿弟一眼,也朝林菀甜笑,“我才最听阿姊的话。”

  林菀无奈轻笑。

  好在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这般热闹场景。

  邹家就在永年巷深处。一进院门,便见树下摆好了案席和饭菜。林菀走近,却见是四张案席。

  “四个人?”她不禁疑惑,“还有客人?”

  “原本只有我们三人的,”邹妙正待解释,忽听院门轻响,“我去开门!”

  想必是那位客人来了?林菀好奇看去,却见打开的院门之外,正是宋湜。

  她脑中嗡地一声,霎时全身僵住。

  “宋御史快请进。”邹妙侧身相迎。

  宋湜一眼看到了院里的林菀。他眸色微亮,轻轻颔首,提起衣摆迈进门槛。

  邹彧上前深施一礼:“见过宋御史,快请上座。”

  他引着宋湜来到林菀面前:“这位就是与您说过,今日也在的林阿姊。我们几个自幼相识,情同家人。那日林阿姊也来接过学生,宋御史见过。”

  随着宋湜的目光落在身上,林菀看着地面,只觉浑身不自在。

  “已见过林娘子许多回了。”宋湜率先开口。

  邹彧一怔:“二位……早先认识?”

  “不认识啊。”

  “认识。”

  林菀和宋湜又异口同声。

  听他说认识,林菀和邹家姊弟皆惊讶看去。

  宋湜神色平静,坦然道:“林娘子是房东,宋某刚搬来时就见过一面。”

  姊弟二人又看向林菀。

  “呃,”林菀支吾应道,“那时是阿母待的客,我给忘了。”

  话音一落,场面些许尴尬。邹彧连忙圆场:“来来来,大家都别站着。快请入座。”

  邹妙疾步到林菀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悄声道:“前日邀完阿姊回来,碰见宋御史下值回家,才知他也住永年巷!我上前问安,他还记得我呢。”

  “他没搬走?”林菀脱口问道。

  邹妙不解:“他不是刚搬来吗?”

  “啊,没什么。然后呢?”林菀追问。

  “我回来告知阿彧。他说也该答谢宋御史,而且早就想向他请教学问。我琢磨,既然阿彧想去御史台,结交宋御史也是好事,便壮起胆子登门相邀。没想到他竟应了。阿姊向来随和,我想今日再与你说,也是一样的。”

  林菀又是一怔。

  阿母和邹家姊弟都能请动他,可见他待旁人确实和善,并非不近人情。唯独她请不动,可见他真心不喜欢。

  呵,无所谓。

  “不打紧。”林菀浅浅一笑,抬眸望去。只见宋湜和邹彧已相对而坐,都在看她。她避开宋湜的视线,朝邹彧莞尔一笑。

  邹彧立时展颜,笑得阳光灿烂。宋湜则垂下眼眸,望着案上杯盏不语。

  “正好人多热闹。”邹妙挽着林菀来到一张案前,按着她坐下。

  如此,四张案席两两相对。邹家姊弟同坐一侧,林菀则与宋湜相邻。

  待众人坐定,邹妙为诸人斟满杯盏。邹彧率先举杯:“学生此番蒙难,全仰赖二位鼎力相助,方能保全自身。此恩此德,学生感铭在心。在此先敬二位,诚表谢意。”说罢,他举杯掩袖饮尽。

  邹妙小声提醒:“阿姊,你杯里是新酿的梅子浆。”

  林菀垂眸,见自己杯中绛红浆液与他们杯中白浆不同,不由莞尔:“只要你们平安,我便心满意足。”她亦举杯饮尽,果然是她素日喜爱的酸甜滋味。

  见宋湜望向林菀耳杯,邹彧解释道:“林阿姊从小一沾酒便觉不适,故而从不饮酒。宋御史,咱们杯里的是兰生酒,可否介意?”

  宋湜敛去眼中探究之色,摇头道:“无妨。”

  他掩袖饮尽,又道:“许博士曾向我提及你。我亦曾在太学求学,不过比你年长几岁。日后不必拘谨,唤我沚澜便可。”

  邹彧大喜过望。他按捺住激动,小心问道:“那……学生以后便斗胆唤一声沚澜师兄!可好?”

  “好,”宋湜微微颔首,也没介意师兄这称呼是否辈分不对。

  他们叙话时,林菀在旁一言不发。邹彧没察觉她与往日不同的沉默,已沉浸在向沚澜师兄讨教的快乐里。两人相谈甚欢,还聊起研读典籍的不易。

  邹彧叹气:“典籍简册卖得太贵,我常与同窗相约去兰台借阅抄录。可惜兰台每月就开放那几天。抄完一卷就得好几月。我们只好约定,分头抄写,再互相传阅。”

  宋湜莞尔:“当年我和许子扬,也是如此。”

  “当真!”邹彧眼中一亮,旋即又叹,“我常抄得忘了时间,守吏一到时辰便催人走,半刻也不容多留。”

  “他们下值心切,情有可原。”宋湜微微一笑,追忆起往事,“不过,当年我们有幸遇到一位心善的守吏。他从不催促。待我们抄完抬头,方觉天色已晚,他还为我们燃了灯。”

  邹彧不禁神往:“我们就没遇过这么好的守吏……”

  “那时我们心下惭愧。他还笑说,虽然回家会被妹妹埋怨,但买包糕点就能哄好她。我们要给糕点钱,他执意不要。后来再去,便事先买包糕点塞给他,好让他带回家哄妹妹。”宋湜摇头轻笑。

  十二岁入读太学,十六岁夺得榜首,那段青衿岁月转瞬便过去了十多年。

  “哪位守吏?下回我们也等他当值时再去!”邹彧忍不住问。

  宋湜摇头:“前些日子我就任时,发现他已不在兰台。我当年问过姓名,他叫……”他凝神回想,“林茁。”

  忽然“哐当”声响,宋湜转头望去,见是林菀失手将耳杯落在了案上。

  第16章 旧事

  如此,便当与你真正相识了。

  席间霎时静默。

  邹家姊弟神色复杂地望向林菀。

  她连忙扶正耳杯。梅子浆泼洒得到处都是,污了裙裾。她歉然一笑:“方才没拿稳,实在抱歉。容我先回家更衣。”说着,她起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阿姊我陪你!”邹妙欲起身相随,却被林菀止住。

  “不妨事,我换好衣裳就回来。你们先吃。”她含笑说罢,朝其余人微微颔首,旋即快步出院。甫一踏入巷中,她却蓦地蹙紧眉头,揪住衣襟倚墙而立。

  方才听他们闲谈,宋湜一提旧事,她便隐约猜测,那守吏该不会是兄长吧。岁月流转,丧亲之痛虽早已钝拙,但听宋湜果然说出亡兄姓名,一根尖刺仍毫无征兆地刺向心口。

  从旁人只言片语里,窥见不曾亲历的往昔碎片。

  林茁真是个好人啊。

  但为何……偏偏不得善终?连死因都那般不明不白。

  不甘心。

  实在不甘。

  好在她早已练出玲珑心性,不会因一时失态,辜负姊弟俩精心准备的筵席。这终究只是她的心头旧伤。若令别人每每提及故人,皆要顾忌她的情绪,岂非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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