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_渚舟【完结】(23)

  行人大多与他们一样步履匆匆。咦……前方御街中央,有位少女正伏在地上默然垂泣,却无人理睬。

  见她全身淋湿却浑然不觉,宋湜心生恻隐,上前放下手中伞,为她遮住半身雨:“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他刚说完,便听前方许骞在唤:“沚澜!”

  宋湜抬头,许骞拔高声音催促道:“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宋湜匆匆说罢,疾步走向许骞,钻进他的伞下,“给我遮一下。”

  “你啊……唉!”许骞摇头,赶紧转身迈步,“快走吧!”

  雨中石板到处积了水洼,一踩就湿鞋。他们得小心行路,以免在殿上失仪。

  正匆匆走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宋郎君。”

  宋湜回头,见是林菀。

  她举着方才那柄青黄纸伞,款款向他走来。他这才看清,她眼眶泛红,双颊犹带泪痕。

  随着她走近,熟悉花香盈满鼻息。宋湜惊觉,两人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紫花山野里,犹如漫天淡紫云霞坠入人间。什么御街,什么许骞,已全数消散无踪。

  她泪眼婆娑,楚楚道:“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

  宋湜喉头微动,全身竟不能动。

  她靠近将他遮于伞下,又踮脚凑近,倚在他颈侧呢喃:“多谢宋郎君。”

  温热的身躯倚在怀里。青丝触及脸颊,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那缕垂髾近在咫尺,勾得他几欲伸手,想将其握在掌心。

  第18章 雅集

  郎君上火了。

  但宋湜终究忍住了。

  从小到大,他一惯会忍。

  山风拂过,无数紫花轻轻摇曳,送出漫山香气,将二人包裹。

  香气浸润五脏六腑,他只觉浑身血液愈发灼热。

  半晌,他才从喉中挤出:“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嗓音出口,方觉干哑。

  林菀稍退一步,抹去泪痕。她娉婷而立,裙角与紫色花瓣一齐飞扬。泛着泪光的眼眸灼灼望来,她又问:“宋郎君怎知我不常住永年巷?”

  “我……”宋湜语塞。

  正思量该如何回答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开满紫花的山野,而是永年巷宅院的房梁。

  窗外天色微曦,一夜已过。

  竟梦见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才醒片刻,梦境便如坠落的琉璃,碎得无法拼凑。只依稀记得,他梦见了当年和许骞同去兰台抄书,还有御前受封那日,在雨中匆匆赶路的情形。

  他似乎把伞给了一位倒在街上的年轻娘子。

  那就是林菀?

  当年没看到她的面容。也不知在何时,渐渐淡忘了此事。原来,被忘却的记忆不过暂埋沙底。昨日听她说起十年前,当即又浮起模糊印象。

  若她就是那位娘子,当时经历定然不愉快。

  又何必点破她那时的狼狈呢。

  所以,他说自己彻底忘了。

  没想到,她还是那位林守吏的妹妹。

  她兄长死得如此蹊跷,却从未被公正调查。她至今未能释怀。

  昨日得知这一切后,他忽想起曾嘲讽过她,不懂匡扶正道。当时她听到这种话,应该很生气吧……他不忍细想,遂郑重向她致了歉。

  谁知到夜里,白日牵扯出的过往回忆,又在梦里重演一遍。

  宋湜屈膝坐起,轻按额角。梦中她依偎身前,那缕紫菀花香,直到此刻还让他……他浑身一僵,掀开被子,耳根霎时烫如火烧。

  为何一梦见她,自己就……!

  无论过去还是眼下,她明明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啊。

  难道因为被褥上的香气?

  自打用了她送来的褥被,他便一再如此。

  宋湜捧起被子深深一嗅,只觉淡香微涩,并不过分。可是……他蹙眉望向身下……

  他烦躁摇头,掀被下榻。

  ——

  砇山坊雅室里,施言朝宋湜递去一卷简册。

  “按郎君吩咐,她的亲朋好友、过往经历,都查了一遍。”施言坐在对面,好奇问道,“郎君怎对十年前的旧案有了兴趣?”

  “觉得蹊跷,且事关御史台。”宋湜专注看起简册,没有抬头。

  “也是。郎君新任治书御史,自当肃清眼皮底下的魑魅魍魉。”施言斜倚书案,撑着额角说道,“对了,上次让我查的牙行,背后东家就是林菀。”

  守在门口的单烈面色一变:“难道是她设计郎君住到永年巷?”

  施言懒懒应道:“八九不离十。”

  单烈正待又说,却听宋湜突然问道:“你们可听说过紫菀?”

  “紫菀?”施言坐直了些,“怎突然问起这个?应该是种药材,我去查查。”

  “嗯。”

  施言起身去往暗室。

  门口的单烈回身看向屋里,见宋湜正专注阅读简册,便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半晌,施言拿出一卷简册,摊放到宋湜面前,又斜撑额角说道:“典籍记载,紫菀花色淡紫,形如小菊,多在初秋盛开,花香清淡,可安神助眠。根茎柔细可入药,有润肺下气、化痰止咳之效。”

  单烈忙问:“郎君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宋湜的目光掠过那卷简册,面露困惑,“就这些?就没一些……其他效用?”

  施言看了遍简册文字,问道:“郎君需要什么效用?”

  “就比如……”宋湜犹豫片刻,道,“会引动虚火之类的?”

  “郎君上火了?”单烈回头惊呼,“老施!快去备降火汤!”

  “休要大惊小怪。”宋湜面露嫌弃,揉起眉心。半晌,他摇了摇头,认命般地轻叹一声,“不必了。”

  施言疑惑抬眼,见宋湜神色已恢复如常,便不再多言。

  单烈讪讪住口。他几次回头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郎君,要不从永年巷搬走吧?”

  宋湜沉默片刻,道:“暂时不用。”

  “可那林菀的行径实在可疑!”单烈忧心忡忡。

  “她已与我言明,往后和平相处即可。”宋湜简单带过,重新看起简册。

  施言却神色一凛,坐直身子说道:“若她是奉姜嬿之命,接近郎君查探底细,一番作态只为取信呢?”

  宋湜目光一凝。

  “八年前,郎君在东宫悉心教导太子。姜嬿却找借口把郎君贬往江州。她就是不愿太子明理贤德,脱离掌控。她的人只会引太子沉溺享乐。太子日渐长大,愈发庸碌无用,她才放下戒心。如今郎君归来,正是筹谋的关键时刻。若她再起疑心以致横生枝节,该如何是好?还望郎君谨慎。”施言一改慵懒之态,说得无比恳切。

  宋湜看向简册上的“紫菀”二字。

  良久,他平静应道:“我自有分寸。”

  ——

  转眼便到雅集之日,林菀领着苑内仆婢,早早候在大门外。午时刚过,一列长长的车队穿过林间逦迤而来。她忙率众伏地行礼。

  良久,车驾停稳。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太子殿下。”林菀叩首。

  熟悉的雍容嗓音在头顶响起:“起来吧。”

  “谢殿下!”林菀抬头。

  长公主已被仆妇搀扶至身前,含笑望着她。一旁的俊逸青年正是太子。他身着赤红锦袍,腰佩玉珩珠串,通身华贵。乌发里的几缕银丝,为他添了许多沉稳气度。此刻他面容沉静,与在砇山坊赏画时的雀跃少年判若两人。

  “见过太子殿下,”林菀起身朝太子一礼,旋即绽开甜笑,疾步到长公主身边,“这段日子,奴婢每夜都梦到殿下。日盼夜盼,总算把殿下盼来了!”

  “你这张嘴啊!”长公主唇角微扬,指尖轻点她额头。

  林菀笑着指向阶下两顶竹舆:“二位殿下请。”说话间,她悄然回眸,果然在人群中瞥见宋湜的身影。

  前几日看过宾客名单,她早知宋湜在受邀名士之列,前来品评书画。

  当世公认的两位书法大家,乃是宋太傅和许司徒。宋太傅早已过世,宋湜承袭祖父遗风,又年少成名,自然在邀。许司徒年事已高,向来不爱凑热闹,便让许骞代为列席。

  余下几位有清流名士,亦有长公主麾下官员。今日为贺太子生辰,纵使两边平时再不对付,这时也要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此刻,宋湜正缓步前行,静听旁人高谈阔论。诸士高冠博带,广袖翩然。但放眼望去,唯有一袭青衫的宋湜,挺拔俊秀,显得卓然不群。

  巧的是,宋湜也抬眸望来,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两道视线在空中悄然交会。

  不知何故,林菀忽觉心慌,忙提裙迈过门槛,去追长公主的竹舆。

  ——

  “那是云栖苑的女官?沚澜为何看她?”人群里,许骞凑近宋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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