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_渚舟【完结】(3)

  “不让是吧?”岳怀之指着她怒喝,“看来你根本没向殿下通传!林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侯?”

  “岳侯真是折煞我了!云栖苑谁人不知,殿下最看重之人便是岳侯。”林菀慌忙说着,绽出熟练笑容,“只是前几日,岳侯府中人行凶,打死的农户之子竟是太学生。近日太学生在城里闹翻了天。殿下为此头痛身乏,没法像岳侯这般风雅,还有兴致赏雨呢。”

  岳怀之额角青筋暴起,狠狠瞪着她。

  片刻,他怒挥衣袖:“当时本侯又不在场!再说那是献给圣上的园林,刁民还敢占田碍事!姊兄不过略施教训。那厮回家两日后才死,谁知是不是故意讹诈!”

  风雨渐急,伞被吹得轻晃。林菀握紧伞柄,依然笑着:“下官不懂其中曲折。这些话,岳侯应向御史台分辩。下官只知殿下病了,须静养方能康复。岳侯口口声声挂念殿下,何不多体谅一二?”

  岳怀之脸色铁青,被噎得说不出话:“你……”

  “殿下若见岳侯这般模样,又该心疼了。”林菀抢先开口,满脸关切。

  秋雨裹着凉气钻进衣袖,她握伞的掌心却沁出薄汗。以这厮秉性,今日被她硬拦在门外,必定怀恨在心。但她仍面不改色,半步不退。

  岳怀之低头看了看滴水的发梢,湿透的衣裳,面露迟疑。

  “好,”半晌,他咬紧牙关,“本侯改日再来!林菀,最好别让本侯抓到你的错处!否则定会报知宗□□,撤了你的职,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林菀颌首含笑:“多谢清平侯记挂。”

  “走!”岳怀之愤然转身。仆从连忙撑伞跟随,直到他钻进车厢。

  “清平侯慢走!”林菀欠身行礼,扬声道。

  马车驶向远处,消失在雨雾朦胧的树林里。远去的车辙印很快被雨势冲刷不见。林菀松了口气,朝树林翻了个白眼。

  她转身回到檐下,一名小厮嘀咕:“只盼殿下这回能彻底疏远清平侯。否则日后他逮住机会,定要告您的状。”

  “那就,”林菀挑眉,漆黑眸中闪过精明光芒,“尽快为殿下觅个新欢。”

  ——

  值房小院外,张媪正在檐下踱步,不时探头望向院门。一见林菀回来,她连忙迎上:“岳侯可曾为难您?”

  “无妨,他走了。继续看画。”林菀脱履入屋,见那幅画已摆在书案上。

  张媪忙递来一杯热茶:“还得是林舍人出马,才能请走这瘟……咳,这贵客!”

  “张媪你这张嘴……”林菀接过茶杯,走近书案。她呼吸蓦地一滞,竟忘了后半句话。

  画中男子一袭青衫,端坐胡床,清逸如仙。他长眉如墨,薄唇轻抿,沉静双眼映着碎星般的清辉,俊美无俦的容颜竟无一丝瑕疵。观其通身气度,雅正高洁,一见便知是满腹诗书之人。

  纵然见惯士子画像,林菀仍一时怔然,惊为天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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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面首

  来人,绑了他!

  短暂失神后,林菀看向画旁文字:“宋易,年二十,原籍登郡,祖父乃高宗帝师宋太傅,其父为宋太傅次子。”

  她不由得惊讶:“宋氏为登郡望族,世代清流,宋太傅父子三人皆为名士,极受士人敬仰。怎么宋太傅也有孙子想当面首?”

  张媪也凑过来看画像旁的记录:“宋易自幼长于守明书院,知书识礼……哎?守明书院很出名啊,老身没记错的话,不就是登郡宋氏创办的吗?”

  “是能比肩太学的私家书院,”林菀点头,“不过二十年前,宋太傅长子当众非议殿下监国,被免了官职。如今二房之子竟给云栖苑递荐信。会不会有问题?”

  她凝视着画像。最初的惊艳过后,她目光已恢复平静,只剩下对画中人的谨慎考量。画卷上,洋洋洒洒写满此子对长公主的倾慕,似在阐明他与伯父的见地截然不同。

  张媪俯身细读:“哟!他还说,画像送出后便即刻动身至梁城渡驿,随时等候召见。谨盼以微末之身,为长公主殿下效劳。还真是……迫不及待。”

  林菀托腮沉吟:“为人风评倒是不错……连登郡太守都为他写荐语……”

  张媪不住端详着画中人,啧啧赞叹:“瞧这模样,难怪画师们那般夸赞,连老身见了都喜欢!林舍人您想想,二十年前他才刚出生,伯父的言论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伯父早已过世,他阿翁又不曾出仕。若因二十年前的长辈言行而落选,岂不是白白可惜了这副好样貌?”

  林菀斟酌半晌,终于决定:“明日先把人接来,我亲自见一见。”

  “老身这就去安排车马,”张媪满面喜色地卷起画像,“这下有了合适人选,总能稍稍宽心了吧。”

  林菀无奈摇头:“好歹有个比清平侯顺眼的人。”

  两炷香后,她审完所有画像,最终只选定宋易一人面见。刚想坐下歇息,转眸瞥见漏刻时辰,她蓦地一惊:“殿下该醒了!”

  林菀立即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张媪,你把剩余画像送回去。我去殿下身边伺候。”

  “是。林舍人慢些走!”仆妇抱着画卷,躬身目送她匆匆离去。

  ——

  早秋的雨连绵不绝,满院飘散着泥土与草木的香气。林菀执伞穿过重重院落,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湖畔水榭。进门时她问了婢子,得知殿下刚醒不久。

  檐下雨滴织成珠帘,落在湖面滴答作响。栏杆旁的小榻上,一名妇人慵懒半倚,手扶额角,红裙逶迤及地。四名婢子静立一旁,或手捧茶盏,或端着酥饼。

  酥饼香气扑面而来,一闻便口齿生津。林菀忍住馋意,趋步上前行礼:“阿菀见过殿下。殿下今日睡得可好?”

  “这儿安静,比城里睡得安稳。你把卧榻布置得那般舒适,本宫都舍不得起来了。”长公主浅笑抬手,一名婢子立即递来盛酥饼的青瓷碟。

  妇人拿起一块酥饼,轻叹一声:“你阿母的名声都传进宫里了。前几日皇帝胃口不好,傅昭仪特意召她入宫教授制饼,好让皇帝换换口味。难得她时刻惦记本宫,每日遣人把新做的酥饼送过来。”

  阿母是长公主府司膳女使,殿下每次来云栖苑都会随行,这次却没陪同。前两日,林菀就已打听到阿母的去向。

  此刻听殿下亲口提及,她连忙应道:“阿母经常念叨,殿下最爱吃酥饼。她不会别的,幸而会做这点心,才幸得殿下赏识进府。咱母女得时刻牢记殿下恩情。让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得乖巧清甜,与先前那位干练的林舍人判若两人。

  长公主失笑:“这酥饼再甜,都甜不过阿菀你这张嘴!”虽贵为长公主,她却待下人宽厚和蔼,常与他们说笑。

  “殿下可还觉得头痛?奴婢为您按揉一番可好?”林菀试探着问。随着她抬起头,妇人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虽年逾四十,但容色明丽更甚霞光,看着只有三十来岁。额边有道形如月牙的伤痕,却毫不遮掩,坦然示人。

  妇人佯作嗔怪:“本宫一醒就在等你来。谁叫林舍人忙得不见人影,直到现在才来。”

  林菀连忙起身,轻柔地为妇人按起额角:“都是奴婢的错!但阿菀保证,定会揉得殿下舒舒服服!”

  长公主轻轻抬手,婢子赶紧用瓷碟接过酥饼。她闭上眼,倚在榻上享受起来。片刻,妇人朱唇微启:“怀之性子急躁,前些年本宫太纵容他。你说,是不是该磨磨他的心性了?”

  林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无论殿下怎么做,都是为岳侯着想。”

  听口气,殿下只打算暂时冷落岳怀之,名曰磨炼心性。他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殿下如此难以割舍?若他重新得势,岂非要狠狠报复自己?

  虽在腹诽,林菀面上却不露分毫,仍笑吟吟道:“岳侯听闻殿下抱恙,当真心急如焚!可见岳侯是重情重义之人。眼下他姊兄闹出人命,岳侯还在帮忙说话呢。”

  长公主睁开凤眸,蹙眉道:“那帮清党,就想借太学生闹事喊冤,把火烧到本宫身上。怀之若真心体谅本宫,就不该包庇亲族,给本宫惹这些麻烦。”

  “今日岳侯知晓了殿下心意,定然明白回去该怎样处置。”林菀顿了顿,终是说道,“这段时日,岳侯不便陪伴殿下。不如……奴婢再送一名郎君到殿下身边,陪您解闷?”

  虽然还没见过那宋易,她却不能再拖下去了。岳怀之样貌俊美,知情识趣,让殿下念念不忘。这几个月的士子画像里,只有宋易能胜过岳怀之。无论如何,她都得试试。

  长公主果然提起了兴致:“哦?是哪家士子?”

  “登郡宋氏,名唤宋易,他父亲是宋太傅次子。画师登门见过,这位宋郎君生得俊朗,颇有才学。”

  长公主先是怔住,旋即朗笑:“竟是宋弘简那老顽固的侄儿!有意思,带来让本宫瞧瞧。”她提到的宋弘简,便是当年因言去职的宋太傅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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