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吁出一口气,带着笑意问他:“如此说来,受害者亲属想送些不值钱的薄礼,以感谢厚待,宋郎君也应该不会拒绝吧?”
宋湜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却被她伸出一根手指封住嘴唇。
林菀竟又换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口气:“先前都通融过那么多次了,难道临到最后,受害者亲属仅仅想表达感谢,宋郎君却不近人情起来了?”
“我……”宋湜发觉,纵然他满腹智计,算无遗策,在她面前却毫无招架之力。唇瓣一张,擦过她的指腹,只觉柔软润泽。他只得微微偏头错开,叹息一声,“我没有不近人情。”
“那好,”林菀鼓了鼓腮帮,嘟囔道,“我不过想送你一个安神的囊袋,盼你晚上睡个好觉。不送我用过的,家里还有好几个新的。待会儿到了永年巷,你随我去挑一个,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这都不行么?”
宋湜又沉默下来。
林菀不高兴了,“哼”了一声:“谁刚还说,没有不近人情的。真叫一个言不由衷。”
宋湜闭上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尽随娘子便是。”
林菀“噗嗤”笑出声来。待宋湜睁开眼,却见她已是一副笑眼弯弯的模样,哪里见得到半点愁绪。
“这还差不多。”林菀胆量又大了些,那根封堵他嘴唇的手指,开始缓缓往下,抚过他的下颌,触碰到他的脖颈,又沿着他的肩,寻到那只威严肃穆的白色獬豸,最后沿着白色绣线,缓缓往下。
宋湜眉头微蹙,垂眸看着她不安分的手指。就当她指尖碰到獬豸的眼睛,亦是他胸口处时,他猛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泛着凉意的目光睨来,声音冷了几分:“林娘子,还请……”
不等他说完,林菀便撇嘴说道:“还以为宋郎君对受害者亲属,都是予取予求呢。我就是好奇,宋郎君答应的底线在哪?原来在这儿!”
说着,她又偏头望来:“你不放手,我怎么把手拿回来?”
宋湜垂眸,见自己正紧握着她纤细的手,耳根倏尔一烫,连忙放开手。他捏紧衣摆,无奈瞪她:“别胡闹了。”
“知道了。”林菀意兴阑珊地靠坐回车壁,“我坐好便是。”
宋湜松了一大口气,却见她又伸脚过来,还用足背轻轻碰他的小腿:“宋郎君,你答应过要下车随我回家选花瓣囊袋的,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宋湜红着耳根,往后挪了几寸,直到她的脚再触碰不到为止。
真是,天下间怎会有这般不知收敛,得寸进尺的小娘子。
林菀轻哼一声,偏头看向窗外:“我听到你在想什么了,你在想我不知收敛,不懂礼数。”
宋湜一怔,只道:“没有。”
“我就是不懂礼数,不如宋郎君,教我如何?”林菀懒懒说道。
宋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车轮继续滚动,离永年巷越来越近。林菀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不时瞥向身边这个人。
宋湜依旧端坐着,侧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紧。方才那番交锋,他虽未松口,但原本要与她保持距离的态度,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这就够了。林菀心想。她向来懂得见好就收,步步为营。
“那便说定了。”她收回脚,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宋湜喉结微动,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马车在永年巷口稳稳停住。林菀利落地跳下车,回身对车夫道:“烦请稍等,宋御史很快便回。”
车夫点头应下。
林菀转向也已下车的宋湜,展颜一笑:“宋郎君,请随我来。”
升起的旭日将两人影子拉得斜长,并肩投在青石板路上。
林菀坦然自若。宋湜则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只是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泄露了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第36章 休憩
你我成年男女,难道不懂吗?
这次一进林家小院, 宋湜发现景致与上次大不相同。藤蔓叶子已全数变黄,落了一地。攀着竹架的藤蔓变得光秃秃。石径两边的紫菀花都已消失,只留下一排排翻过的土壤。墙边摆了许多簸箕,一些晒着草根, 一些晒着花瓣。
“宋郎君, 请稍坐。”林菀指着藤架下的竹榻, “我上楼拿新做的香袋。”
“站着便可。”宋湜淡然应道, 负手立于藤架之下,身姿笔挺。
林菀摇了摇头, 提裙迈入门槛。
宋湜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缓解着头脑的阵阵昏沉。
其实从安排律科考试开始,他已连续忙碌许多日了。再到部署陷阱,抓到内贼, 连夜审问。又要秘密转移证据,知会许骞在太学做防备, 与太常卿商议放榜延期,每日几乎只睡两个时辰。
昨日去太学,他本打算回来后小憩两刻, 不料碰到林菀, 还把她带回了御史台。陪在她身边,他却一刻都舍不得睡了。谁知又突发事端, 他得赶去处置,竟彻夜未眠。
直到此刻, 他全身疲累至极, 脚步也沉重起来。但一想到迷雾重重的案子, 和调查清平侯府的棘手之处, 脑中思虑根本就停不下来。身体的昏沉疲累,和头脑的亢奋思量,两相争斗,互相牵扯。一个拼命催他快些睡觉,一个拼命阻止他安心入睡。于是身体虽然极致疲累,他反倒失眠了。
而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般感觉。但这次,疲惫与亢奋都来得格外汹涌,拉扯得心脏突突乱跳。额角也隐隐作疼起来。
宋湜有些站不住了,便坐在榻上倚着扶手,闭眼轻轻捏着眉间。
林菀下来时,正好瞧见他这幅样子。
“宋郎君,这些香袋都可以选。”她坐到竹榻上,递来一个小竹箩。
宋湜放下手,转头看去,顿时愣住。
竹箩里装着五个自制的香袋,用丁香色或藕荷色的锦缎缝制而成,每个上面都绣了两朵精致的紫色小花。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之物。
宋湜轻轻蹙眉:“我一个男子,如何能用这样的香袋?”
林菀撇嘴道:“只是放在枕边而已,又不用挂在身上。”
他依然蹙眉瞧着,迟迟不动。
“你说了要亲自选的,”林菀不高兴了,“圣贤没教过君子要言而有信么?”
宋湜此刻疲累得不想与她争辩,只叹了口气,随意拿了一个。在他看来,这几个香袋除了颜色不同,其他都一模一样。
林菀满意笑了,放下竹箩,拿过香袋:“我去给它装花瓣。”
她一走,宋湜又倚着扶手,闭眼揉起额角。
不到片刻,一阵沁人心脾的淡香钻入鼻腔。他睁开眼,见林菀又坐回身边,把鼓鼓囊囊的香袋捧到面前。刹那间,花香浸入脑海,竟将正在打架的疲累和亢奋各自拉开。额角的隐隐作疼,神奇地消散了一些。
宋湜贪恋再嗅,脑海里的疲累和亢奋,竟又瞬间消解了不少。他松了口气,接过香袋:“多谢林娘子。”
说着他便要起身,却被林菀用力按坐回去。他讶然转头,见林菀凑近,认真打量着他。
“宋郎君,你又不是铁做的人,眼眶都发青了,现在赶紧回家睡觉吧。”
宋湜摇头:“还有事没处置完,我得回御史台。”
他又起身,却见林菀竟迅速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宋湜震惊抬头,却对上她带着笑意的弯弯眉眼。
此刻两人相对,胸腹虽未相贴,却是近在咫尺。林菀坐在他腿上,膝盖放在竹榻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不等他说话,她便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拇指摁住他额角,柔声道:“是不是累得头疼了?让我揉揉。殿下最喜欢我给她揉额角,每次都夸我揉得最舒服呢。”
她说得面不改色,胸中心跳却重如擂鼓!
纵然以往八面玲珑,胆大行事,也从未像此刻,大胆妄为地坐在一个男人身上!
只凭着那股不甘心。
他昨夜所为明明甚为可疑,可他今日就是不承认!
就像他明明已累到极致,连她都看出来了,还要固执地不肯休息。就算查案,也不是这般不要命的做法。
心中不服的火焰越烧越旺。她非要看看,他一面百般包容,一面拒人千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若她用上百般手段,非要他去睡个觉,能把他为难成什么样?
宋湜面露恼怒,抬手摁住她的小臂。但他向来极有风度,气话都说得甚为有礼:“林娘子此番成何体统!下来!”
然而下一刻,他额角感受到一股徐徐传来的力道,揉开了积淤多日的隐痛。与那道淡淡花香一起,摧古拉朽般地一路消弭身体深处的疲累。
在他微微怔神之际,林菀软糯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只要你不动,我就下来。”
宋湜依言不再拉她,她却仍然坐得纹丝不动。
额角那道力道,甚至开始沿耳后来回移动。划过眉间时,他不自觉闭上了眼。锁在眉头的昏沉当即褪去。它又来到颈后,轻重适宜地按压穴位。每按一次,脑海便清明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