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_渚舟【完结】(57)

  邹妙停下手中动作,轻声问道:“那人是宋御史吧?阿姊既然这样问,想必心里已有答案了。”

  邹彧却是愣住,连手掌被枯草边缘割破了,都没察觉到。半晌,他竭力压住心中翻涌的苦涩,开口问道:“阿姊,如今是不是,再不需要我进御史台了?”

  林菀转头对他一笑,柔声说道:“只要实现心中抱负,阿彧想去哪里都好。我需不需要,并不重要。”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想的。

  邹彧闷闷低头,继续割起枯草。

  竹简被烧得劈啪作响。

  麻布寒衣烧成的黑色小碎片,随着蒸腾的热风四散扬起,飘扬在萧瑟的秋日山野。

  林菀蹲在坟前,朝盆里添加祭品,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半年来遇到的事情。

  ——

  三人烧完寒衣,除完杂草,等到盆中火焰彻底熄灭,又才收拾好一切下了山。

  此刻午时已过,青津渡外仍热闹不已。三人刚走到码头,便有一名小厮迎上前来,恭敬说道:“三位请随小人上船。”

  邹家姊弟诧异地对视一眼。林菀却毫不惊讶,礼貌回应:“有劳。”她抬步跟随小厮,姊弟俩连忙跟上。

  又是来时乘坐的那艘楼船。

  进入一层堂室,香气扑鼻而来,只见窗边两张案上摆满了饭菜。小厮伸手道:“这是主君为诸位备下的午膳,请随意。”

  邹妙诧异问道:“怎么只有两个人的?”

  小厮又道:“林娘子请随小人上楼,主君有请。”

  林菀点头:“我上去谢谢人家,你们先吃。”说着,她便在姊弟俩的诧异目光中,跟随小厮上楼了。

  她被带到三楼的一间雅室门前,小厮轻轻敲门:“郎君,林娘子来了。”说罢,他躬身退下。

  走进雅室,林菀见里面三张案上同样摆满饭菜。而宋湜和施言,就坐在其中两张案后。

  “娘子请坐。”施言抬手示意。

  林菀也不客气,径直坐在案后。她并未多看饭菜,只道:“施先生不必多卖关子,还是有话直说吧。”

  施言看了眼宋湜,徐徐开口道:“施某与宋郎君交好,得知了不少调查内幕。听宋郎君说,通过审讯岳怀之的姊兄,得知清平侯府内有间账房,锁着岳府所有账本。账房是间密室,钥匙由侯府管事每日随身携带。他谨慎至极,从不犯错。”

  “据犯人交待,岳怀之的所有受贿账目,都在里面。”宋湜补充道。

  林菀微微睁大眼。她很快反应过来:“十年前的作弊考卷奈何他不得,宋郎君想拿到他的受贿账目,将他定罪。”

  “不错。”宋湜点头。

  “而现在最快的法子,就是云栖苑出面,想办法让那管事打开账房,制造机会让你们的人进去?”林菀又道。

  施言不禁笑道:“娘子聪慧。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见宋湜冷眼望来,他赶紧又敛住笑容,正色道:“其实也能想到其他办法,但就是费时费力。”

  林菀抱住双手,垂眸思忖起来。

  半晌,她抬眸说道:“也不是不行……”

  施言眼中一亮。

  宋湜却道:“此番开口,并非强求。娘子若有不便,尽可回绝。”

  林菀顿时愠恼地吹了口气,额前碎发轻轻一飘。

  她不满地看向宋湜:“宋郎君,你既在求人,是不是该拿出点求人的态度?”

  第40章 诚意

  林娘子看上的,只有宋某的美色?

  施言瞧见林菀面色不豫, 忙打圆场:“不知林娘子可有难处?施某定当竭力满足。”

  她倒是对施言笑了:“施先生客气了。不过,调查岳怀之并非阁下职责。求我相助之人,终归是宋郎君。先前他一直不发话,这会儿听他口气, 似乎对我参与并不热衷。只怕我一厢情愿, 有心相助, 却讨了宋郎君的嫌弃。”

  “这……”施言一时语塞, 又见宋湜只是目露无奈。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了, 自己在这无论说得多好听, 都没用。人家要听的, 根本不是他说的话。

  他提起衣摆,站起身来:“施某突然想到,还有要事尚未办妥。眼下得失陪片刻, 还请娘子见谅。”

  剩下两人顿时诧异望来。施言对林菀颔首一礼:“二位先聊。”转头却对宋湜用口型说道: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哄。说罢, 他走了出去,回身还把门重新关好。

  这下,雅室里就剩林菀和宋湜了。两人一独处, 周围就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窗外传来船桨拍水之声, 哗啦,哗啦, 响个不停。

  林菀吁了口气,斜身倚着凭几, 托腮怔怔看向窗外, 眼圈儿似乎渐渐发红。

  宋湜看得心头一揪, 终是斟酌着词句, 诚恳说道:“林娘子,宋某从未嫌弃过你。”

  林菀一动不动,仍看着窗外碧绿河水。

  船身划开圈圈涟漪,一直荡到岸边。河岸田畦上,也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在送寒衣。几柱黑烟袅袅四散,带去人们对亡亲的思念。

  宋湜有些忐忑。

  过往他从未面临过如此场面。古今圣贤道理,兵书典籍也都没教过,惹小娘子真生气了,她不说话也不理他,该如何是好。

  他只好再次斟酌着解释:“宋某此番调查,触碰了无数人利益。无论成功失败,都会被人忌恨。若将娘子牵扯其中,只会给娘子招来灾祸。施言心中急切,开口相邀。但宋某不缺耐心。此间内情已如实告知。故而……故而……”

  其实,他早先让他们三人搭船,当真只为送他们一程,根本没想过向林菀开口,甚至都没想过露面。在河边,正当他准备让施言休要再提,不料她突然出现戳破了他们,还对施言步步逼问,要他解释清楚。

  若他那时出言阻拦,语焉不详,倒显得格外可疑。于是他任施言解释清楚了缘由。但此刻说到与她合作,他仍心生拒绝。

  宋湜继续道:“故而,施言之语,娘子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忙补充:“宋某所言句句肺腑,绝非以退为进的激将之法。”

  但见林菀斜倚凭几,指尖缓缓缠绕那缕发髾,继续沉默。

  不知她在想什么。

  宋湜不由得心慌,遂抿唇思量,再次补充:“还请娘子莫再恼我。”

  半晌,林菀终于幽幽一叹,开口说话了:“今日在山上,我告诉兄长,他的卷宗被人翻找出来,重新结案了。”

  宋湜一怔。

  林菀继续道:“他当年上太学时,我见他每每回家伏案书写,便问他在做甚。他说在帮人写诉状,五文一张。其实也不为赚多少钱,只是许多百姓大字不识,说不明白。若能帮他们写清案情,堂上就会公平一些。”

  她噗嗤一笑,“如今我都忘了,那时他教我识字,我还说以后也要学他写诉状呢。”

  宋湜渐渐听得认真。

  她继续望着窗外河水说道:“若换他来当治书御史,别人蒙冤十年,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帮忙翻案。我曾以为,世上只有他一个不太聪明的大好人。没想到十年之后,还会再见一个。”

  宋湜暗如黑夜的瞳眸,泛起一抹波澜。但他仍注视着她,没有做声。

  林菀自顾道:“我明白你为何说自己是险境。你要在朝堂引发地震,千难万险,仍义无反顾。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这般高尚境界。但觉得,不能让你和兄长这种人,埋没于漫漫长夜,孤立无援。”

  “郎君觉得我误会了你的分寸,我便不再误会。此举也非因为你的美色……”林菀掩唇轻咳一声,又道,“而是为我自己。就当是为实现幼时心愿,帮阿彧冤死的同窗、帮那些被欺凌的百姓,写一份诉状吧。”

  午后斜阳透窗落下一抹光线,落在林菀身上。她今日穿着短襦褐衣,不饰钗环,一身利落装扮方便登山扫墓。阳光在她侧脸和鼻翼上,映出薄薄一层金芒。

  她的声音停下,雅室再次安静。

  宋湜却听到,自己咚咚鼓胀的心跳,与窗外的船桨划水声,混在一起敲打在耳。

  林菀转眸看他,朱唇微启:“我小时候想学算账,就每日帮阿母数钱。后来想在府里升职。被管教仆妇责骂时,她唾沫星子落在脸上,我还笑脸相迎。终于被她欣赏,得了不少好机会。所以,眼下我想剜了岳怀之那毒瘤,亦明白要做点什么,而如果失败,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顿了顿,又道:

  “但我不后悔。”

  “就像你不后悔一样。”

  宋湜盯着她,只听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已彻底盖过窗外桨声。

  跃动的心脏催动着血流,奔向四肢百骸,沿途激起汹涌的颤栗,似要冲破遇到的一切束缚。他从未有过这种陌生的感觉。

  它令人兴奋,让人贪妄。

  宋湜暗暗捏紧衣袖,将她映着金芒的身影攫取在眸中。他知道,一切异样,皆来源于她。

  “林娘子……”胸腔的鼓胀蔓延至喉,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他无论说什么,都会唐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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