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疑惑。
难道殿下要过问邹妙入宫之事?
虽然纳闷,林菀当即拿着腰牌出宫去了。
登上车马,一路出城,回到熟悉的林间官道。又至云栖苑大门,随接引小厮,熟门熟路地进入主院水榭。长公主依然斜倚在竹榻上。
林菀正欲拜见,却见榻边还有一人,绣衣直指张砺。
她心头咯噔一沉。
脑海霎时浮现出,岳怀之死的那晚。
宋湜说,那厮身上是剑伤,凶手可能是绣衣使。
绣衣使常年剑不离身。但每回张砺面见长公主时,都会解下佩剑。她曾侍奉在旁,拿过那把剑。
很沉。
之后,他通常会关门奏事。
侍婢只能站在门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此刻,林菀不免往他腰间多看了几眼。此刻,张砺腰间没有剑,也没法比对绣衣使的剑,跟岳怀之胸前的伤口大小。虽然她只匆匆一瞥,却因过于震惊,至今记忆犹新。
罢了,那毕竟是推测。林菀轻轻甩头,把杂念抛出脑外,迅速伏拜,换出甜软声音:“殿下召阿菀回来,可是想念阿菀了?”
长公主愉悦地笑起来:“那自然是啊。本宫且问你,送邹孺子进宫,安排得怎样?”
“正在布置宫苑,明日就接进去了。”林菀迅速应道。
“好。”长公主满意点头。
林菀暗地松了口气。
果然是问这事。差人问一声便是,何必还让她亲自跑回来一趟……哎,权贵就是这么使唤人的。
这时,长公主却道:“还有一件事。”她旋即看向张砺,“张直指,你来说。”
林菀的心骤然又提。
什么事,竟让张砺来对她说?
绣衣使素来奉皇权特许,讨奸除恶。她下意识便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张砺沉声道:“臣近日查探,得知宋中丞的母亲,出身临颍纪氏,名讳宣华。二十六年前嫁进宋家,生下宋湜。二十年前,她随夫回乡,在两年后去世。”
他说得言简意赅。
林菀暗自惊讶。上次殿下就问她,是否了解宋湜。看来,是让张直指去暗中调查他了。所以,殿下还是对他弹劾之举耿耿于怀?
张砺查出的情况应是实情。
早先,阿母与宋湜打招呼时,就问过他母亲是不是叫纪宣华。那时,宋湜就说,他母亲已经去世。原来,在随他父亲回乡后,只过两年就去世了。
林菀暗暗叹息一声。
张砺继续说道:“那时臣突然想起,奉明亭侯夫人也姓纪。臣便去翻查了当年简帛,竟发现那位奉明亭侯夫人,名讳亦为,宣华。”
“奉明亭侯夫人?”林菀一时没听明白,“是谁?”
张砺寒眸一扫,道:“太子殿下的生母。”
林菀脑子一嗡。
她迅速思忖着张砺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中丞和太子殿下的母亲,都叫纪宣华?难道是重名?”
张砺摇头:“到底是重名,还是同一人,因其去世已久,已然无法查证了。”
“同一人?”林菀瞪大了眼,“这不对吧!宋中丞的母亲在十八年前去世!太子殿下才十六岁啊!若是同一人……”
她忽然咽下了后话。
万一纪夫人在宋家被视作去世,但其实与宋父和离,另嫁奉明亭侯,再生下太子殿下,年份完全对得上……
林菀突然想起。
在宋湜刚搬来永年巷时,她偷偷去他屋里翻弹劾文书,却看到太子曾送过他一方圆砚,其后刻了一棵茱萸。
那时,她只觉太子甚为看重与宋湜的师徒之情,把他视为亲人。
而今,竟冒出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们两人,也许真有亲缘?
她恍然回神,却更加疑惑了:“殿下让张直指对奴婢说这些……是为……”
长公主笑道:“你不是与宋湜走得近么?你与他相邻多日,都未曾告诉本宫。”
刹那间,林菀心脏仿佛停跳。
她慌忙跪下伏拜。
此刻给她一万个胆子,都不敢在殿下面前承认,她与宋湜的私下关系。
“那、那只是碰巧……”
长公主仍慈眉善目地笑着,温声道:“无妨,只是一件小事。阿菀,本宫仍然信得过你。正好眼下你在东宫,不如仔细留意一番,太子与宋湜到底是何关系?他们的母亲,只是碰巧同名?亦或是,就是一人?”
林菀飞快眨着眼,从空白的脑海拉回思绪,俯首应道:“是。”
长公主微微躬身,托起林菀的脸颊叮嘱道:“这次可要记得,事无巨细,皆报于本宫。”
林菀只觉心都要跃出嗓子眼了。
她艰难地吞了吞津液,滞涩说道:“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长公主放开手,仍笑道:“阿菀,待你立下功劳,日后步步高升。也好让你母亲在府里脸上有光。你说是吗?”
林菀深吸一口气,深深伏拜:“多谢殿下隆恩。”
“下去吧。”长公主回身倚在榻上,轻轻挥手。
第59章 忍住
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抱他。
林菀坐在返回东宫的马车上, 默然望着窗外,心腔犹如翻江倒海。
难道, 就要从此成为一个探子,去查探宋湜和太子的真正关系?
怪不得,他们过去一直有意隐瞒关系亲厚。
方才,她还是没把之前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欺瞒殿下,虽然确实觉得,有些愧对殿下多年的提拔。
但要她去打探宋湜的秘密,再事无巨细汇报,让她更觉难受。这样一来, 不就真成了单烈口中的, 别有用心之人了么……
马车穿过树林, 来到外城街巷。沿街许多店铺都挂出桃符售卖,上面绘有门神画像。还有伙计叫卖着屠苏酒和椒柏酒, 煞是热闹。林菀怔怔望着窗外街景, 忽然反应过来,转眼竟快到岁旦了。
街巷的热闹解不了她此刻的烦扰。
林菀一路吁气,不停思量该作何解, 却始终没有头绪。
马车一路进城, 进入御街。
林菀远远瞧见,街边有一名年轻官员,抱着高高一摞简册前行。简册遮住视野,他没看到前路,不小心撞到行人,怀中简册撒落一地。
“走路怎不长眼?”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抱歉抱歉。”那人躬身致意,连忙蹲下捡拾简册。
好熟悉的背影。
马车再走近些,林菀已然看清, 对方竟是阿彧!
“停车。”她忙唤道。
简册四散落地,邹彧到处捡拾。正捡着,面前忽然出现一道裙摆。他抬头,竟是林菀拿着一卷简册递来。邹彧眼前一亮,忙起身接过:“你怎么在这儿!”
林菀又帮他捡起剩下的两卷,回身递他:“你在送文书?”
很早以前,她在长公主身边侍奉时,见岳怀之也是这样送文书。
那时她不觉得有问题。如今轮到阿彧,她便觉得,他抱的简册也太多了吧!
她心中顿时来气:“尚书台民曹就剩你一个人上值?让你送这么多?”
邹彧无奈一笑:“确实只有我干这些。”
“其他人呢?”
“其他同僚皆出身世家,认为这些杂事皆为俗务,身为清流士人,不可沾手俗务……”眼看林菀面色越发恼火,邹彧忙将话锋一转,“不说他们了!你这是回东宫么?”他看了眼停在街边的马车。
“嗯。”林菀仍忍不住嘀咕一句,“什么名门士人,都是群废物。”
邹彧投来无奈的眼神,嘴角却不禁高高扬起。
这时,林菀瞥见他怀中最上面一卷简册,外封写着:东宫回函。
“这封文书要送去东宫?”
“啊?”邹彧伸头瞧了一眼,“没错。”
“顺道载你一程,上车。”林菀当即转身。
邹彧也不推辞,抱着一堆文书就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行。
邹彧将那堆文书放在一旁,满眼期待地问道:“马上要到岁旦了。今年,我们还能一起过吗?”
林菀怅然摇头:“明日就要接阿妙进宫。你今日下值回去,陪她多说说话,别再拌嘴了。”
邹彧的瞳眸一黯,轻轻点头:“她近日在家画桃符呢,说要把今年林家和邹家要挂的桃符都备好,省得我们去买。”
“阿妙一直细心。这些过节的东西,每次都是她准备的。”林菀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邹彧沉默了片刻,又道:“今年她在东宫过岁旦,你好好陪她。”
“那是自然。”林菀飞快接话。
此时此刻,两人都心知肚明。
往昔都是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地过岁旦……转眼,就剩他一个人过了。
邹彧看向林菀的腰牌,又问:“你平日可以出宫?能不能……”他局促地捏了捏手,抬眸盯着她:“过了岁旦之后,在上元节前,挑一日出宫回永年巷,我们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