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被一名宫人全然无视,许老夫人显然觉得颜面有失。她目露恼色,声音骤寒:“到底是云栖苑出来的。”这下,连表面的慈爱有礼都懒得维持了。
邹妙紧紧抿唇,连她这样的温柔脾性,都格外生气。
“就算妾出身云栖苑,也站得直,坐得正!”说话时,她一直捏着林菀的手,似在汲取莫大勇气。
林菀却是恼极反笑。
云栖苑怎么了?
老夫人那好大孙,第一次去云栖苑就落在自己手里,直接交待了元阳。
她那好二孙,绞尽脑汁地往云栖苑递荐信,终于如愿以偿得了长公主欢心。
林菀笑了笑:“许太夫人,云栖苑再怎么不入眼,您孙儿不也照样往那跑么?”
老夫人面色一沉,眸色瞬间锐利:“你什么意思?”
席间诸妇的笑容全数僵住。
尤其是右边首席的罗夫人,脸色刹那苍白。她方才一直没说话,也没笑,只是安静听众人对话。此刻,她猛地看向林菀,目光中竟掠过一丝惊恐。
林菀又道:“宋易郎君都去了好几趟呢。他递来荐信,画像被我亲自选中,后来又在雅集上向长公主献赋,得了青眼。如今策试已过,他留京任职,恐怕日日夜夜都会在云栖苑,与殿下缠绵呢。”
一席话还没说完,其他妇人皆惊诧不已,交换着复杂的目光。
许老夫人眸里似要淬出火来,当即瞪向罗夫人:“云晔,此事当真?!”
“这……这……”罗夫人嗫嚅唇瓣,忽然紧捂胸口,闭眼往后栽倒了去。
“嫂嫂!”
“夫人!”
“云晔!”
各路声音同时惊呼,周围人群大惊失色,一齐扑来。
顷刻间,堂中大乱。
全无宴席开始时的那般优雅。
林菀摊手,与邹妙无奈对视一眼。
宴席匆匆结束。
许老夫人阴沉着脸,拄着拐杖,被婢子搀扶着疾步离去。
罗夫人被仆妇们匆匆抬了回去。
诸位妇人窃窃私语着,各自散去。
还好有仆妇过来,引邹妙和林菀前往客院下榻。候在厅堂外的东宫婢子连忙跟上。一路上,仆妇不住偷瞄两人,却再不敢多嘴说话。
直到客院门外,仆妇才匆忙行礼:“院里已收拾干净,供殿下和孺子下榻。太夫人说了,孺子有何需要,直接吩咐我们便是。”
林菀亦回礼:“有劳。”
仆妇匆匆颔首,逃似地飞快离开了。
——
直到入夜,太子才喝得酒意熏然的回来。院里有两间房,那边自有东宫内侍服侍。
林菀与阿妙说了好一会儿话,也终于服侍她睡着了。她正待回外间暖阁休息时,忽听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开门一瞧,见外面站着一名面生的小厮。
他恭敬施礼,轻声道:“林娘子,郎君请你前去一叙。”
第68章 长夜
我只属于宋郎呀……
见此人面生, 林菀心生警惕:“太晚了,明日再叙吧。”
小厮却道:“大公子有话对娘子说。”
“宋湜?”
“正是。”
林菀探头往外环顾, 院里其他房间已都熄灯了。
小厮忙道:“今日太子殿下和身边内侍都饮过酒,这会儿,那边都睡熟了。”
林菀回头看,见暖阁里还有一名婢子睡着。她咬住唇思忖片刻,终是轻声道:“好,你带路吧。”
小厮恭敬一礼,掌灯在前,转身走向院外。林菀跟随在后。两人穿过石板巷道, 七拐八弯。正当她越发紧张时, 他们终于来到一座院外, 门外又是一名小厮正掌灯守候。
远远瞧着那人,林菀放下心来, 之前在砇山坊楼船上见过他。
见二人走近, 那名小厮恭敬见过礼,又引她入内。
穿过两重小门后,她突然问道:“兄台是一直跟随宋郎君的人吧?”
小厮只道:“林娘子日后可唤我阿南。”
行至最深处的内院, 所有屋子都亮着灯, 将院内照得亮堂起来。阿南把林菀引至一间房门外,恭敬唤道:“郎君,林娘子到了。”
“进来。”屋里传来宋湜的声音。
阿南躬身开门。待林菀脱履进去,门又在她身后关上了。
一进门,林菀顿时震惊,三面高墙全是书架,高至房顶,密密麻麻放满简册, 少说也有数千卷。屋中央的青铜灯树上,十多盏灯火明亮如昼。屋子最深处,宋湜正端坐案后,提笔疾书。
他抬头看到她,叹了口气,又继续写。
林菀敏锐察觉出来,他此刻的情绪不太好。
“你知道女眷宴席上发生了什么?”她径直问道。
“知道。”他并未抬头。
“前因后果也知道?”
“你们说的每句话都知道。”
林菀顿觉不高兴,他费劲把她唤来,却一直不抬头看她:“我的话把你叔母气晕了,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么?”
宋湜顿住笔锋,少倾又写起来:“不是。”
他轻轻一叹:“我是想与你解释,叔母身体一向不好,多年前便患有心疾,家人对她说话都尽量温和。宋易所作所为,其实早有风言风语传回登郡。前段时日,叔母还来信向我求证。我一直拖着没回。今日骤然被你证实,她一时接受不了。”
“这么说,都是我的不是了。改日我向你叔母道歉便是。”林菀撇了撇嘴。
宋湜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继续写字:“我不是这意思,也无怪你之意。你一无所知,也没做错什么。辜负父母期望的是宋易自己。”
“可你还是不高兴。”林菀背着手,在书架前徘徊。
“我只是担心叔母身体。”
“好吧。改日,我还是和孺子同去看望一趟罗夫人,这也是应尽的礼数。”她不冷不热地应着。其实他说的话温和有礼,但她就是不高兴。所以,把她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你定吧。但我绝无责怪你之意。”宋湜又强调了一遍。
“好了好了,知道了。”林菀吁出一口气。
“其实,就算传来风言风语,家里人仍瞒着祖母。今日祖母骤然得知,也一时接受不了。她本对宋易期望很高。”
林菀点点头:“也是,夫君和两个儿子都那般争气,看到宋易那样肯定生气。可她还有你这长孙呀,她应该很满意你吧?”
宋湜手中动作又是一顿,片刻才道:“她不喜欢我。”
“为什么?”林菀不禁诧异。她打量着书架,走到了宋湜身边。
“因为……她不喜欢我母亲……”他显然不愿多聊,“过去之事,就不多说了。”
“哦,”林菀心中浮起淡淡失落。他有很多事,她都不知道。但眼下话题是关于她母亲的过去,也许是他不愿提的往事。她不该再多问。
宋湜不再说话,伏案疾书起来。
林菀回头瞥了眼,愈发不高兴了。
夜里把她叫来,把话说完了,就把她晾在这里?
她干脆回身坐到了他案上,抬起足尖戳他。宋湜用左手把她的脚按住,右手继续写字。
林菀更不满了。她伸长足尖,沿着他的腿缓缓往里伸,直到再也无法伸长。足尖所触之处原本软乎乎的,却在她足尖打着圈儿碾了两回后,飞快翘挺起来。
宋湜轻轻蹙眉,忍住喉中滚过的低喘,将她不安分的脚用力按住。
他无奈抬眸:“等我写完。”
林菀撇嘴:“什么东西,这时候了还要写?”
“从梁城刚送来的文书,我批复后即刻送回。”
“好吧。”林菀意兴阑珊地应道。
宋湜加快了写字速度。原本规整的隶书愈发行云流水。终于写完,他卷起帛书飞快塞进竹筒,起身在灯台旁用瓷匙烧蜡,封住竹筒,拿到门口递给外面的人。两人在门外低声说起话来。
林菀等得百无聊赖,起身来到书架旁,昂头打量这些堆成山的简册。她想知道,他以前都看过什么书。但看了半晌,看到的都是一些经史、古籍等等。每卷简册都摆放得整齐划一,没有任何一本错乱,连书名朝向都一致。
“真整齐。”她光看几眼,都觉昏昏欲睡。
忽然,身后传来关门声,又一阵脚步声返回近前。
“这些书你都看完了?”林菀问道。
来人走到她身后,突然抱住她,又把她推到书架上。
后腰腰窝触到一个硬物。又一个吻落在她耳畔,旋即是他的低声回答:“十二岁以前就看完了。”
林菀恍然,他应是十二岁就去梁城上太学了。
同时她亦暗暗震惊,这屋里的简册至少数千卷,他竟然都看完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她便被压到书架上,没法转身。林菀只好探手向后摸索,摸到一袭光滑柔软的丝绵袍服。至于袍服之下的东西,却是隔靴搔痒,鞭长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