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点,合作吧。”闻定说,“我知道你手里有那份名单,说你的条件。”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把费家往死里得罪?成功便罢了,若是失败,我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我不信你一直甘愿屈居人下,就这么简单而已。”
沈琮台禁不住笑起来,笑声爽朗。
和聪明人说话有时非常简单,不需要说得太透,大家心知肚明。
这些年,沈琮台一直被压制,难道他心里就没有怨气吗?就没有想取而代之的心思?
沈建江的事若是翻盘,他就是卧薪尝胆、不忘初心的忠义之人。
他们这类人,对名声也是极为看重的。
而当年的阴霾所带来的影响,一直困宥着他,让他这些年不能寸进。
那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闻定回到住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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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事情逐渐白热化。
那段时间的闻定出门都要带保镖,真怕迎面过来的一辆车就把自己给撞死了。
12月末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北京那边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
“可算接了?”接电话的是他爸的秘书彭亮,语气里透着关切,“真跟家里闹翻了,过年都不打算回来?”
闻定笑了笑,手里的文件照常签着字,语调和他书写的节奏一样舒缓:“实在忙,不是不回去。”
虚应的话说多了,听着就像是真的。
彭亮卡了壳,闷了很久:“其实,你爸他……也挺想你的,父子俩哪有隔夜仇啊。”
闻定听得沉默,手里的钢笔攥紧了,坚硬的壳子不慎磨到指尖,带来些许的刺痛。
“我爸……他好吗?”
彭亮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
下一秒,话筒那边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你还记得你爸?”
闻定愣在那边,眼皮不经意地跳动了一下。
“有空回一趟,你奶奶想你了。”闻兴民只说了一句就挂断了这个电话。
只留他一个人默默坐在那边,面对一室凄清。
年末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回家了一趟。
大院家属楼这边的人比往年还要少,一路走来稀稀寥寥的都没遇见几个。
有看见他的大多也是恍然一怔,神情或古怪或尴尬地问个好。
回头,估计又在议论他。
闻定惯常的波澜不惊,回个客套的笑,也不管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他的。
那天的晚饭很丰盛,谢揽月也来了,破天荒的没有说他什么,还偶尔给他夹菜。
爷爷的奶奶也大多是在嘘寒问暖,旁敲侧击他在南京过得怎么样。
闻定感觉鼻尖酸涩,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关心他的。
哪怕他一意孤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挺好的。”他笑一笑,把事情尽量美化,把那些不好的事情都略过。
期间,只有他爸闻兴民一句话都没说,一直低头在吃饭。
但实际上,他碗里的饭也没怎么动。
他爸是这个角斗场里过来的,太明白他如今的处境,他的那些话,翩翩远离争斗的爷爷奶奶还行,骗不过他。
吃完饭,闻定去书房敲了他的门。
“进来。”
闻定深吸一口气,将门推进,反手将门关上。
一年之前,他在这个房间跟他爸有过深切的一次谈话。
那一次,他斩钉截铁地决定南下,蹚入这趟漩涡中。
“在南京搅风搅雨的,觉得自己很得意?”闻兴民低头喝自己的保健茶。
闻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等他喝完茶、盖上盖子,才声音低弱得道:“爸,对不起。”
这一声诚挚的道歉,让室内瞬间陷入僵滞。
闻兴民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不是,不放也不是。
原来嘴里那些嘲讽的话,忽然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在心里冷笑,这个儿子向来是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懂得示弱,这无非是他的缓兵之计罢了,偏偏自己还就吃这一套。
闻定这声“爸”一开始,瞬间把之后的话都掐住了。
这一次的谈话,到底是没有达到初衷。
闻定棋高一着,离开时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到了楼下时却遇到了周家夫妇来拜访,他谦逊地点个头,唤一声“叔”和“姨”。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阿定回来了?我都没收到消息。”叶玉兰笑道,寒暄两句,转头和谢揽月拉了手聊别的去了。
周谦笑容温雅,问他在南京的近况,有旁敲侧击的趋势。
闻定一应笑着说“好”,让人无可指摘。
周谦最后也只能笑罢,说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他肩上。
身旁,小女儿周思菱好奇地望着他。
“这是你闻定闻二哥,你小时候见过的,还追人家屁股后头要棒棒糖呢。忘了?”周谦适时说起,“你不说国外很无聊想念北京的风土人情吗?出去转转吧,我跟你闻伯伯说几句话。”
闻兴民正好从楼上下来,明白了老同学的意思:“人家难得来一趟,阿定,你陪人家逛逛。”
闻定从来不会让人下不来台,点个头:“走吧。”
往外走时,周思菱多看他一眼,脸颊微红。
这个点儿大院里挺安静的,偶尔有巡逻的路过,瞧见闻定也是点个头就离开了,并不多盘问。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微微的凉,雨后的北京雾霾更重,头顶上空像笼着一层灰蓝色的罩子。
往前就是礼堂,两旁的灌木有些稀疏,视野里有两片厂房塌了,应是正在推翻重建。
周思菱紧赶慢赶赶不上,忍不住喊道:“闻二哥,你等等我。”
他似乎在想事情,神色有些放空,乍然听见她的声音才止住步子。
她终于大跨步追了上来,弯腰撑着腿在那边喘气:“你走得也太快了。平日也这样吗?”
眼睛瞟来时,带着几分幽怨嗔怪。
闻定并不是什么不知情识趣的人,神色如常地笑了一笑:“我这人向来没什么绅士风度。”
她被噎了一下,有种向瞎子抛媚眼的挫败感。
原本看他长得不错,风采也佳,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挺不不错的,如今真是大大的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却绽开一丝笑容,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闻定问故意什么。
她笑一笑,盯着他冷淡的面孔说:“你也看出来了吧,我爸和你爸想撮合我们。你之前那个,我也听说过。”
他皱了皱眉,不太愿意从她的嘴里听到沈南荞。
周思菱仍望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动容。
只有提到那个女孩子,他脸上才会出现明显应激的神情,仿佛被人踩到了软肋。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酸楚,颇有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
她像一个局外人,看了一曲动人的话本。
可那话本里的“死生契阔”不属于她。
这种微妙的遗憾在心里如涟漪般划开,她许久没有说话。
闻定晚上就买了回南京的机票,落地后却又收到了周思菱发来的短信。
他没有回复。
办完手头所有的公务才礼节性地回复了她。
似乎也察觉出来他的敷衍,周思菱没有再回复。
闻定度过了很长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他原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谁知,那个月快走完的时候,意外接到了一个电话。
彼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办公。
电话响了两声,他见是陌生号码,迟疑地接起:“喂——”
“猜猜我是谁——”轻灵活泼的女声在那一端响起。
他下意识将手机拿离耳畔。
过了会儿才想起来,不久前回北京时见过这位大小姐。
但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熟悉。
“我到南京了,能略尽地主之谊吗?”
闻定很少遇到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人,但碍着是世交,得给对方父母面子,只是说:“我最近挺忙的。”
这话的含义已经足够明显,正常人就该知难而退。
可周思菱偏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忙完了闲下来。”
闻定只好说:“那好吧,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他才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想着用什么法子打发走这个大小姐。
两日后,是个雨意缠绵的阴天,闻定让秘书给她递口音,约她在城南那边一处茶楼吃饭。
不到约定的中午12点,周小姐就到了。
一落座,她就给自己斟酒:“我不喝茶的。”
闻定低眉端起茶杯:“那挺遗憾的,这家茶楼的茶水不错。”
周思菱笑着想说点儿什么,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几乎是震耳欲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