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没有停顿太久:“愿意。”
梁宜舟低下眼,手里那杯水早已经变凉了。
走出办公楼时,外面的天光很亮。
梁义平站在台阶上,被阳光刺得眯了下眼,脚步很慢,像是两个小时里忽然老了很多。
他问:“你要告诉他?”
“嗯。”
“我去说吧。”
梁宜舟停下,看了他几秒:“你当然要说,但是跟我没关系,我是我自己。”
“他要是怪你……”
“他会不会怪我,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梁宜舟说,“你不用瞎操心了。”
梁义平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对不起。”
梁宜舟没有回答“没关系”。
有关系的事,她说不出没关系。
她只是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陈艳打了好几个电话,你先给她回一个,别让她以为我们直接为此被关起来了。”
梁义平接过手机,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陈艳接通后的第一句就是:“你们两个到底死哪里去了?要不要坐牢啊?早饭吃了吗?”
声音大得梁宜舟站在旁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却在这一刻突然很轻地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早饭还是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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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朝陵接到正式通知时,正在实验楼一层的自动贩卖机前买水。
他原本要买两瓶。
一瓶矿泉水,一瓶梁宜舟喜欢的白桃果汁。
按下付款时,手机屏幕先弹出陈教授的消息,让他下课后去一趟旧居,办案人员要当面与他沟通。
叶朝陵取出两瓶饮料,将白桃果汁放进背包外侧。
他还是先给梁宜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课吗?
没有回复。
叶朝陵并不催她,只在下课后按照约定去了旧居。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新的档案袋。
叶教授和陈教授都在,陈屿被要求留在学校,今天不用参与。
窗台上那盆绿植又长出了新叶,厨房里还有电饭锅保温时很轻的声响。
所有东西都和他带梁宜舟回来看电影那天一样。
就连沙发上的薄毯也叠在同一个位置。
叶朝陵忽然想起梁宜舟那天坐在这里,捧着杯子说,如果他不怕被打扰,她会很想经常来做客。
他当时说,当然不是客套话。
现在他仍旧这样认为。
只是不知道,今天过后,她还会不会愿意再来。
工作人员没有用过分沉重的语气,只是按照时间顺序,将新核实的事实一点点说清楚。
当年的一名关键知情人,在最初接受调查时,对他所见的人员数量、外貌特征和现场风险有所保留。
这些被隐去的内容,影响了当时对风险的判断和后续识别。
但这些隐瞒并不是造成所有后果的唯一原因。
当时的处置过程、信息时效和犯罪分子的突发行为,都是复核的一部分。
叶朝陵始终坐得很直,只问:“所以,如果他当时说了全部的话,我父亲就不会牺牲吗?”
对方沉默几秒,认真回答:“没有人可以对没有发生的事做这样的保证。只能说,完整信息本应该被提供,并进入当时的风险研判,但是结果如何,确实不能直接责怪这个证人。”
叶朝陵点头:“明白的。”
可放在膝上的手,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
工作人员继续往下说。
父亲牺牲后,母亲遭到犯罪分子胁迫,被强迫摄入违禁物质,随后因严重缺氧性脑损伤长期无意识,两年后去世。
这些事,叶朝陵原本都知道。
他知道的是一幅幅分开的画面。
医院走廊,过长的白天,访客手里不断更换的花,以及他始终没有等到的苏醒。
可当它们被连成一句完整的、冷漠的宣判时,他还是觉得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令人无法呼吸。
陈教授起身给他倒水,端到他面前时,没有像平时一样叮嘱他喝下。
只是放下了。
叶朝陵看向档案袋:“那个人是谁?”
工作人员说:“他今天已经完成了补充陈述,并且同意配合后续核实和必要沟通。”
一张纸被从档案袋里取出来。
叶朝陵先看见日期,再看见右下角的签名。
梁义平。
那三个字并不潦草。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甚至有些用力。
叶朝陵听见陈艳在米线店里的那声怒喊。
梁义平,你魂丢了?你又在发什么酒疯?
他那时候没有在意这个名字。
现在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朝陵的手指从那张纸的边缘移开,问:“他女儿、家人知道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手边的记录:“他女儿今天陪同他到场,但没有参与陈述。她当年年龄很小,从目前材料看,和事件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我们就不太清楚了。”
叶朝陵点了下头:“好的,谢谢您。”
他还是这么有礼貌。
可他心里其实出现了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念头。
他想知道,梁宜舟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回复。
可如果她昨天已经知道,又要怎么在凌晨一点,通过冰凉的屏幕将这样的事告诉他。
他不知道。
可是“不知道”并没有让他心里那点本能的难过立刻消失。
他忽然明白,陈教授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这不是一场道德考试。
因为此刻的他,连自己的每一种情绪都在审查。
他清楚地发现,自己第一时间想起的,居然不是梁义平昨天那张惊慌又苍白的脸,而是梁宜舟。
她挡在他面前,对父亲说,他又没有得罪你。
是花灯下,她认认真真写下的那句“平安自由”。
还有他放进背包的那瓶白桃果汁。
叶朝陵一直没有说话。
叶教授想要拍一下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朝陵。”
叶朝陵抬眼:“嗯。”
“你不用现在做任何决定。”叶教授说,“要不要见他,要不要听他当面说,都可以等你准备好,或者不见了,都可以的。”
陈教授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他自然有司法处理,你也可以不去面对他了。”
叶朝陵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波动。
陈教授继续说:“这不是一场道德考试,没有人需要你交一份正确答卷,你不原谅他、痛恨他、或者都无所谓了,都行的,好吗?别给自己很大的心理负担。”
“我知道,谢谢陈老师。”
叶朝陵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
叶教授问:“那你现在想见一见梁宜舟吗?”
叶朝陵看向放在茶几旁的背包。
白桃果汁在外侧的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粉色标签。
他原本想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要是她不想看书,也可以去超市楼上的小房子里看电影。
冰箱里还有上次没有喝完的气泡水,只是红豆已经没有了,需要提前泡上。
这些很平常的安排,就在短短一个小时里,忽然全部变得很遥远。
“想。”叶朝陵如实回答。
他停了几秒,又说:“但是我现在可能没有办法好好和她说话。”
陈教授点头:“那就不要勉强自己。”
“可是她现在应该也很害怕。”
“那就是她的人生课题了,朝陵。”陈教授说,“你可以告诉她,你需要时间。真话不一定好听,但比假装没有受伤更尊重她,也更尊重你自己的内心感受。”
叶朝陵微微垂下眼:“嗯。”
叶教授这次还是将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知道梁宜舟没有做错任何事。
当年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她不应该承担父亲的选择,更不应该被他的痛苦审判。
这些道理,叶朝陵几乎不用思考就能明白。
可人不是只有道理。
他又想起医院里永远不会被人推开的窗,想起母亲的手指一点点失去温度,想起小时候每一个没有人来接他的傍晚。
那些记忆没有逻辑,也不听道理。
它们只在听见“梁义平”这个名字时,一起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有去看。
只有叶朝陵知道,他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梁宜舟:你今天方便见面吗?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我有事情必须告诉你。
叶朝陵看了很久。
他手指放到键盘上,删掉了第一次输入的话,又删掉了第二次。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