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驸马衣食起居的丫鬟一共四个,知秋是里头年龄最小的。
窦章往长公主府跑了两个月,长公主的面虽未见着,府里的下人却都混了个脸熟,尤其是沈衍舟身边伺候的这几个。
沈衍舟不喜身边围着太多下人,四个丫鬟便沦落侍奉茶水,今日恰轮到知秋。
知秋已同这窦大人打过几次照面,窦大人还同她说过话,听着这一点儿不拿她当外人的促狭话,知秋没忍住偷偷笑了笑,跺脚应了句,“奴婢这就去,吃食和茶水都少不了小窦大人的!”
朝廷里姓窦的大人不止一位,窦章生得年轻,同僚便唤一声小窦大人。府里下人与之相熟后,也这么唤他。
也是因着窦章常与人嬉笑逗趣,脾气好,从不挂脸,知秋这才放肆了些。
果不其然,窦章非但没有训斥知秋无礼,反倒顺着这话笑应:“快去快去,炊饼馒头什么都行,我很好养活,不挑嘴。”
知秋笑骂:“小窦大人当我们公主府什么地方,岂会有炊饼馒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食,且等着,大厨房做的各式糕点马上给你端来!做糕点的张厨娘原是宫里的尚食娘子,我家殿下特意问皇上讨来的。”
这话令沈衍舟陡然拧眉,心生不喜。
他不知炊饼馒头何时成上不得台面的粗食了。
在寻常百姓家,想顿顿吃炊饼馒头那是奢望,他们吃的都是粗米杂粮。若是贫苦些的人家,想吃一顿饱饭都难。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昭华身边的丫鬟尚且如此,那昭华这样的天潢贵胄只会更甚之。
窦章不知丫鬟一句话就引得沈衍舟不喜,继而加深了他与长公主的矛盾。
若是知道,他大概会拍手叫好。
此时听到知秋这话,窦章满是对即将吃到古代御厨手艺的兴奋,当即应道:“好知秋,你可莫诓我,我真等着了!”
知秋轻笑着走远。
其实厨房一直备着各种小食和汤水,就是想着驸马爷看书看饿了时能吃些垫肚子,可驸马爷从未要过一次,下人们早知驸马性子,也不敢擅做主张地将这些端上来。
故而知秋去厨房要吃食时,厨房的掌事和婢子们都颇为吃惊。
知秋哼声道:“可不是咱驸马爷要的,是那位小窦大人。”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只盼驸马的这位同窗是真心相待,并无别的图谋窦章:我图谋他作甚,我图谋的是你 ( ̄▽ ̄) /
第28章 探花郎(3) 真是个趁虚
等到一应糕点端进书房, 窦章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知秋和厨房送饭的婢子本欲放下糕点茶水之后便退下,以往给驸马送膳皆是如此,不料却被窦章叫住。
那姿容气度丝毫不逊于驸马的小窦大人笑呵呵道:“这糕点做得如此精致,我可不能吃个囫囵吞枣, 你们给我说说这些糕点唤作什么, 又是用什么食材做的。”
知秋哪懂这些, 好在那送饭的婢子是大厨房里头的,正是张厨娘的小徒弟。
得知秋点头后,这婢子当即兴冲冲介绍起糕点来。
什么丹花酥、蜜酥、子酥,什么树酥、茶爆……
婢子说得起劲儿, 窦章听得入迷,时不时发出一声“哦”、“嗯”, 再掺杂一两句惊叹:“原是如此!”、“实在精妙!”
介绍者与倾听者,彼此都很满意。
等到知秋和婢子退下, 窦章捻起一块糕点, 就着一旁新端来的茶水,一口炫一个, 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唔唔, 好吃,沈兄, 你怎么不吃?这糕点不愧是尚食娘子做的,色香味俱全,我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糕点!”
沈衍舟微皱了下眉,摇摇头, “窦兄,食不语,且等你用完糕点, 我们再议。”
窦章一边吃,一边在脑海里跟001嘀嘀咕咕。
不过常常是他嘀咕十句,001才回他一句。
【你猜沈衍舟此刻在想什么?】
【是我吃相不雅,还是我这糕点味儿熏到了他干净整洁的书房?还是我方才与知秋玩笑,叫他觉得不妥?哈哈,我猜都不是。】
【他就是清高病犯了,这病我懂。还是社会毒打经历得少了。】
【只要能吃饱饭,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弯下脊梁又如何?】
【这些糕点都是厨房日日备好的,他不吃,我不吃,自有别人吃。所以,为何不吃?】
001提醒:【宿主,小心惹男主生厌。】
窦章哪有那么蠢,如今一切进展顺利,他可不想失了自己辛苦铺出来的这条路。
回想方才沈衍舟的反应,他心里大抵有了数。
每种糕点各用了两块后,窦章用茶水漱了漱口,而后端坐,问沈衍舟,“沈兄不愿吃这糕点,可是觉得这糕点烹调繁琐,用料昂贵,过于奢侈?”
沈衍舟沉默。
窦章叹了一声,“沈兄,这里是公主府,昭华长公主身份尊贵,于吃穿用度之上必定有所彰显。愚弟以为,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我记得五年前京畿雪灾,长公主殿下可是带头捐了好些吃的用的给灾民。不管殿下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的确是做了好事。”
沈衍舟依旧抿唇不语。
五年前京畿那一场雪灾他岂敢相忘,当时大雪压垮房梁,死了不少百姓。
但他不觉昭华做的那些有何可颂扬的。
她是大燕朝长公主,阖该如此。
窦章话音一转,“罢了,且不提长公主,咱只说这糕点。这糕点乃厨房厨娘烹制,她做出来的吃食,咱们这些食客若喜欢,她便也欢喜,她欢喜之后做事便能更有干劲儿,能捣鼓出更多好吃的吃食。你若什么都不求,什么吃的都不喜,厨娘定会愁眉苦脸,殿下深明大义自然不会将这种小事怪罪在厨娘身上,可若换了个喜怒无常的小气性的主子,说不得厨娘还要挨骂挨罚。沈兄何苦为难一个下人……”
这思考问题的角度过于刁钻,是沈衍舟从未想过的。
他听完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虽然有些话沈衍舟不认可,但他仍是忍不住盛赞前头那句:“好一个君子论迹不论心!窦兄,是我狭隘了。”
001听到这儿忍不住冒泡:【宿主,我是让你来拆散他们的,不是叫你来撮合他们的。】
窦章突然问:【方才我借口书房闷,特意将窗口开大了些。长公主那个暗中保护驸马的暗卫能听清我的话不?】
001:……
【话说他这会儿是藏在树里还是屋顶还是墙上?】
001:……
呵呵,它就说宿主怎么把哄富婆的那个劲儿用到了男主身上。
敢情宿主是冲着暗卫背后的长公主来的!
【没用,这暗卫只是奉命保护男主安危,就算听到你和男主说什么,只要么主不问,他也不会说。】
窦章笃定:【以前不问,不代表这次不问。】
001这个时候还觉得宿主自恋得要死,到时候肯定要被打脸,然而等到这日宿主离开后,001留意着女主那边的动静,发现被打脸的居然是它!
昭华跟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出宫建府后,圣上还分了四个暗卫给昭华。
昭华对四名暗卫重新编号,称暗甲、暗乙、暗丙和暗丁。
派去保护驸马的便是暗乙。
虽说现今国泰民安,但驸马离府后不带下人,难保不会被不长眼的冲撞到,或是在什么地方受了委屈。
最主要的是,昭华自己想要知道驸马的一切。
一旦驸马在什么地方做了她不知道的事情或是遇到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人,她便会心焦不安。
故而这暗乙除了保护驸马,还会将驸马在离开公主府后做的事都禀告给昭华。
不过这是在离府之后,若驸马在公主府内,驸马做了什么无须暗乙禀告,昭华自会知道。
只是这一次,昭华纠结再三,竟主动将暗乙唤了来。
昭华绝非有意窥探驸马私事,她只是想知道那窦章到底同驸马聊了些什么,竟能叫驸马回回展颜。
她幼时也跟着皇兄们一起学四书五经,说不得她听完之后也能跟驸马聊到一处去?
暗乙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虽听不懂驸马和那小窦大人的谈话内容,却也有法子复述下来。
只是二人探讨内容实在又多又杂,故而即便是暗乙,也只能将其中晦涩难懂的那部分复述个六七成。
可即便是六七成,也足够让昭华意外了。
她细品驸马和那小窦大人的对话,目露惊艳之色。
驸马如何才华横溢她是知晓的,未料这小窦大人在驸马面前也不遑多让。
及至暗乙说到后头窦章同知秋打趣讨要糕点,以及那一番处处维护她的话,昭华良久失神。
暗乙不光是简单地重复对话内容,他还会模仿说话者的神态语气。
且只要不涉及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他几乎能十成十地复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