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手黏在床上,手指一动一动。
向锦汐了然握过去。
冰。
冰凉的手回握她的手,发皱的肌肤贴着向锦汐,指腹的茧在她的手背划来又划去。
这时,一股陌生、难言的感觉涌入向锦汐的大脑,她差点再干呕出声。
但这次,向锦汐忍住了胸腔的抽动。
而这股未得到释放的冲动,从腹腔爬升至向锦汐的头腔。
她的眼眶酸了。
这是她演的戏吗?向锦汐望着床上的姥姥,老态龙钟,目色疲累,一跤跌倒,将她所剩无几的生气摔走太多。
她在饰演担心姥姥的悲伤吗?姥姥知道她在表演吗?
姥姥不知道,肯定不知道,一道热泪划过向锦汐的脸颊,她心想姥姥肯定不知道,毕竟她演得,演得这样好。
可为什么。
向锦汐用力握回那道皱皮包骨般的手掌,她现在才发现,耄耋之年的姥姥有了太多年迈的迹象,瘦薄的手,堆叠的眼皮,泛白的眉……她怎么现在才发现,姥姥老了。
为什么。
一滴水坠到病床单上,洇出一片圆。向锦汐心想,生老病死,生物界的自然规律,她在小学一年级就明白的道理,而且姥姥不是没事吗。但为什么,为什么她饰演着悲伤。
胸口却有一股切实的沉痛呢。
像一场荒诞的梦。早晨前去贺家拜年,得到姥姥抢救的消息,医生一纸病危通知,让数位亲属崩溃痛哭。
傍晚,姥姥醒了,医生也觉不可思议,让多观察几日,无碍就可出院。宛如虚惊一场。
宋家请来专业的护工,年轻小辈轮流排了班,大家换着来陪床。
向锦汐被排到后面几夜。确定暂时没有需要,与姥姥告别后,就和贺珣坐上回倾宸的车。
想起来,他们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在医院,贺珣买了一些,那时向锦汐和宋淑华一样吃不下,直到放凉了也没吃。
汽车行驶在街道空空的大城市,今天麻烦在苏桡本地华小礼来开车。打工人回家过年,有钱人到处游玩。这座城市的夜向来冷清。
冷淡的城市光一晃一晃打在车窗上,提心吊胆一整天,闲下来一股疲惫涌上身心,向锦汐扶了扶自己的脑袋。
“不舒服?”贺珣揽她的肩。
“没。”向锦汐顺势靠了过去。忽然,她想到,“你说妈会不会介意?”
怎么又想这些。贺珣拍一把她的脑袋:“不会。”
“可……”
“年每年都可以拜,但姥姥只有一个。”难道他妈还没有基本分辨轻重缓急的能力么,贺珣认为向锦汐不可能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
哎。向锦汐叹一声,今天太混乱了。贺家一众人到现在还以为她真怀孕了,走的时候还叫她别着急。
贺珣捏她的脸颊:“怎么总在乎别人怎么想?”
向锦汐望着窗外实话说:“没办法不在意。”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致力于营造自己完美的形象,这些年,都成她的本能了。
“那……”其实贺珣还想问,今天在医院,究竟是怎么回事,把他和宋观雪吓得不轻。
最终没问出口,而是换了个问题。
“向锦汐,你为什么要成为一名演员?”
一个早在当初少年时,他听闻她的理想时,就该问出口的疑问。
向锦汐眸色一顿,这个角度没被贺珣看见。从贺珣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往窗边挪些许,目光望向一盏一盏略过的路灯:“因为喜欢啊。”
“喜欢?”贺珣侧眸看她的背影,“现在也是演员的状态在回答我吗?”
向锦汐肢体一僵,她扭过身,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嗯?怎么这样问?”
“好奇而已。”男人挂起那抹标志性,举止有礼的笑,“所以是吗?”
向锦汐学他最擅长的,将问题送回去:“你认为是就是吧。”
“那我可以认为,”贺珣将手臂搭在窗框,向锦汐在他的双臂之间,“不是吗。”
这是什么问题,唯心的想法也需要获得她的同意吗?
“嗯……”
“锦汐。”贺珣突然喊她。
“嗯?”向锦汐偏过头,窗外的光断断续续扫在她的脸上。
“跨年那天,你问我有怎样的愿望,还说,可以替我实现一个愿望,”贺珣说,“还记得吗?”
是有这回事:“嗯,想到要什么了?”向锦汐以为某人会将所谓的愿望放在某些不言而喻的地方,现在看来是她想黄了。
贺珣没有立即回答,他坐回座椅的中部,顺带揽上向锦汐的腰,将她从车窗边带了过来。
座椅有些滑,向锦汐没稳住身形,后背撞到贺珣的胸膛,整个人顺势坐在他的双腿上,看起来,像她故意一般。
起身,想坐回位置上。腰际的手掌将她攥着,不准离开。
暧昧的姿势。
但今天她很累,并且没吃多少食物,身体和心理都经不起他折腾了。
赶快说清楚:“今天不……”
却听男人忽开口:“我想找你兑换的愿望,是找一个夜晚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天,可以吗。”
向锦汐面色一愣。她低下头,自己坐在贺珣的腰腹和双腿的过渡处,平时若是这样的姿势,不知他成何种模样。
但今天,男人微仰额头,街道两侧交替的光粼粼照在他的脸庞。他神色认真,眸底不沾任何情欲,像一潭袅袅升雾的温泉水。望过来的时候,心脏那处似乎有什么向下一塌,比在床上的每一刻都叫人产生眩晕之感。
一缕发丝落了出来,向锦汐眨眨眼睛。贺珣以为她没听清,或者没听明白。
“今天很累了。”他替她将发丝挽到耳后,另只手扶她坐稳,“等一天空闲时间,找一个夜晚,我们坐下来谈谈。我想了解你。可以吗?”
想了解……她?似乎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划过心尖,有些难以言喻的,痒。向锦汐不明白,他们认识十三年,三年的前后桌,接近半年的夫妻。还有什么可了解的吗?
还有,为什么要了解呢。他们不是伪装的夫妻吗?
真奇怪。
低眸,对上男人的眼睛。平时在床上掌控欲十足的人,现在看向她的目光,倒像苏筱给她看的短视频里,讨姐姐欢心的小狗。
向锦汐也只能自己在心里这样想了,要叫某人知道她这样编排,得将她教训成什么模样。
“怎么样?嗯?”
面前的人突然出声,向锦汐小吓一跳,还以为心理活动被窃听到了。
关于“聊聊”,她既答应他一个愿望,且不是一件困难或者违背她意愿的事,听起来没理由拒绝。
“可以。”并不算果断的回答。
但身下的男人弯眸笑了,看起来很开心,用双手将她抱下来。
这种事值得开心吗?
向锦汐不知道。这个人总是很奇怪。
其实她也很奇怪。正如想做演员这件事上。
如此说来,他们也算契合的一对吧?
贺珣会和她聊什么呢?他想知道什么呢?
向锦汐不知道。
说是聊天,那她想和贺珣聊什么呢?她想知道贺珣吗?她想了解他吗?
侧过头,正巧对上男人偏头往这边看。目光相撞的时候,他摸了一把她的头发,然后又笑了,像十几岁的少男一样。
真奇怪。向锦汐抬手摸一把自己的头发。有那么好摸嘛,为什么总摸她的头发,然后,为什么还要笑?
扭过头去看窗外。
那就从这个问起吧。从为什么总喜欢摸她头发这件事,问问他,为什么从高中时候,就时不时摸她一把。难道是把她当成他妹妹养的小猫了吗?她对小猫可不感冒,她喜欢小狗。贺珣有时候就像个……呃,大狗。她也像,以前她姐还说,她像一只萨摩耶。
说起来,向锦汐心想,要是能养只萨摩耶就好了。
他会愿意吗?
养小动物就不能轻易脱身了,像小孩将夫妻系在一起般,如果真和贺珣养一条小狗,以后她想离婚,可能都要犹豫了,就像上了一层羁绊。
如果这样的话,他会愿意,和她拥有真正的羁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夫妻 我看你们俩
说是年轻小辈轮流陪床, 大过年的,表姐表哥不是要去伴侣老家拜年,就是要带小孩怎么怎么样, 一个二个开始答应好好的, 第二天全变了卦。就连向鸣谦和向芳君都各有公司的事需要忙。
搞到最后, 变成向锦汐和宋观雪轮流过来。
很多年以前,算命先生说冉素梅属富贵之相, 只是晚年会遭一大劫, 如果这劫挺过去了,活到百岁没有问题,但如果没有……
中年的冉素梅直接打断先生, 前半句她信命, 后半句她唯物, 不听。
“以前没感受,遭这么一回,看来那老头有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