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莉莉丝的回答到来之前，米迦勒听到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声音。他尽力控制住自己厌恶的表情，冷冷看着不速之客。
“沙利叶，你此时不应该在下界大举修建你的水利工程吗？母神可是很期待你不久之后的成果呢。”
“关你屁事，你管这么宽。”
沙利叶根本不接茬。对上莉莉丝的目光，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这位就是莉莉丝小姐吗？周旋在混蛋之间，还真是辛苦你了。”
沙利叶在她的连体衣上蹭了蹭手掌，然后与莉莉丝握手。
她的穿着并不像其他大天使那样精美得如同壁画，朴素得像个砌墙的工人，穿着红色的胶鞋，上面甚至沾了些泥土。
“沙利叶，你这身衣服…母神刚才没有提点你的穿着，但这也不是你就这样晃荡在最高天的理由！真是不得体…”
米迦勒这种追求精致的人看上去快要吐了。
沙利叶耸肩。
“怎么了，这不是好好地裹着全身吗？我又没露出什么不可说的地方，不像加百列那混蛋一样骚了哄的。”
“沙利叶大天使，注意你的措辞。”
“我还是那句话——关你屁事，米迦勒。”
她牵过莉莉丝的手。
“不过啊，择日不如撞日，我刚巧也想和莉莉丝小姐聊一聊亚巴顿的事情。你知道新任虫母已经现身，她的第一波孩子也快出生了。据说，亚巴顿正在试图提升雄性的地位…”
莉莉丝果然很感兴趣。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米迦勒叹了口气，维持他最后的体面。
“我们正要去用餐。沙利叶大天使也要一起去吗？”
“打扰你们幽会了？那真是太好了，给我加张椅子。哦，或者不用加椅子，你滚蛋也行。”
————
“其实，关于亚巴顿的看法，我和路西法的意见一致。它们不光是在进化，更像是在有目的地进化——模仿天界的模式。”
沙利叶从连体工装的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她负责的水利工程需要穿过下界，因此沙利叶也算是观察下界的大前辈。
莉莉丝接过她的手稿。
…如同鬼画符一样的字体，和儿童画一样的涂鸦。
莉莉丝看不懂，米迦勒更是眉头紧皱像看见了排泄物。
沙利叶凑过来，给她一一说明。
“你看，这是我之前画的虫母。算算时间，她就是被你砍了头的那位。”
“而这个小的，是新任虫母。她上任之后通过使者将消息传递给了天界，我刚好也顺路和她见上一面。”
“那时候她还没有怀孕——雄虫都在暴乱里死光了，新的虫子们又还年轻着。因此我看到的，只是一只和工虫没有任何区别的雌性亚巴顿。”
“但是现在，她的腹腔已经诡异地胀大起来，和上一任虫母一模一样。她说，这次的卵比较特殊。有几颗卵里，会出生有生育能力的雌性，来继承她的衣钵。她打算将其称为，亚母。”
“…”
莉莉丝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沙利叶并没有微笑，从她的眼神中，莉莉丝似乎读到了一些诡异的关联——来自亚巴顿和天界之间。
“虫母赐下了繁育的能力，就像是母神祂赐给了你们…”
“嘘。莉莉丝小姐，这不是你我可以评判的事情。”
沙利叶在唇中比了个食指。她又一次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瘫在座位上。
莉莉丝沉默一会儿，将自己整理的文件也贡献出来。她本来是打算和路西法商议，但如今一想，听听沙利叶的想法似乎也很不错。
“其实，进化的又何止是亚巴顿。魔族进化出了各色旁支，以□□为食的魅魔，以欲望为食的恶魔等等；地精对矿石很有探究精神以及天赋，近年来分化出的摩耶族擅长制作武器；拿非利人本来是巨人一族，体型上也为了适应下界的变化而变化…”
“同样的，灭绝也在进行。无论是人为还是自然使然，下界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变化。对比之下，天界竟然没什么改变，这一点才是更让我震惊的。”
沙利叶坐直了身体。她的表情实在严肃，听得很是认真。莉莉丝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接着，我思考了镇压战争的原因——下界的变化影响到了天界，而这种被动的变化，天使们无法接受…因此你们选择了镇压，不是吗？”
“但是并非所有事情都一定要用镇压和生命来解决，或许还有更加和平的方法，比如在第九天开设通商口岸，与下界交流。”
米迦勒和沙利叶的表情都有些错愕。
米迦勒挤出一个微笑。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莉莉丝小姐？”
“我只是觉得，下界的可取之处也应该被带来天界。你们也知道的，第九天也有商人出入下界，走私一些东西来卖。这确实是灰色地带，但有一天它也可以变得不再灰色。交流可以促进双方的进步，不是吗？”
“双方？”
米迦勒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语。
“莉莉丝小姐，我想你没有认清一个事实——我们和下界，不需要交流。我们按照母神的意志，管理下界。”
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地底的尘埃。
莉莉丝突然明白了，“下界”的含义。
永远臣服于天的下方，永远被掌控着。
“下界是无法沟通的。祂们实在愚蠢。”
沙利叶也摇了摇头。
“宝贝，我知道你的一些和平幻想。但是下界的生物太蠢了，祂们的智商够不上。”
她高傲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那人类呢？据说祂们拥有和天使同样的聪明大脑，甚至构造达到了百分之八十的相似…”
“但他们终究只是存在于下界的生物。唔，或许我们的母神只是想知道在恶劣土地上开出的花朵能有多坚韧。祂们发展得还不错，但是，永远比不上天使。”
“没有生物会想和弱者交流，天真的小莉莉丝。”
莉莉丝定定地看着她。她的余光里，米迦勒正在轻轻点头。
他自然是认可的。
阶级，傲慢，顽固——藏在这洁白天界之下的，彻骨的毒素。
莉莉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抿着嘴唇。
米迦勒轻声道。
“莉莉丝，你的第一场考试就快要到了，对吗？历史理论不过是八股文，你最好不要将你的…新奇的想法写上去。”
“不会有天使认可的，我的宝贝。”
沙利叶笑道，“甚至你若是真的写出了惊世骇俗的小论文，可能会吃上大苦头。”
莉莉丝垂着头。
她没有回答。
————
不算愉快的晚餐之后，沙利叶被米迦勒打发走了。
他本人则没有告别之意，陪着莉莉丝慢慢前往去学院的法阵。
“米迦勒大人很忙的话先走也可以，不必送。”
莉莉丝客套得有些疏离。
夜色与灯光的混合之下，米迦勒的神色很是复杂。他苦笑一声。
“你依旧打算去见路西法，对吗？”
莉莉丝点头，“想必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从议会回来了。”
“但是现在是夜晚。”
米迦勒突然抓住了她的手。隔着手套，莉莉丝能感觉到他手掌心的热意。
“在晚上拜访陌生男性，不是一个好选择。”
“…米迦勒，其实我刚才一直觉得沙利叶大人有句话说得挺不错。”
莉莉丝轻轻挣脱开他的手。
“您管得太宽了。”
米迦勒怔在原地。他看出了莉莉丝的不耐，她的离开之意已经很明显。米迦勒猛地挡住她的步伐。
“你很是在意路西法。似乎，你也很信任他。”
米迦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这似乎也同在诺玛的脸上出现过。
莉莉丝懒得解释。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呢？”
“莉莉丝，你难道觉得他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在欺骗你，他派了手下来看管你，你不清楚吗？”
看莉莉丝的神情，她并不相信。
“你们大天使之间的恩怨，我没有兴趣。你也不必对我诋毁他。”
米迦勒眯起眼睛。
“诋毁？莉莉丝，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不过，真相不应该由我来告知。你很快就会明白，然后，来到我的怀抱。”
莉莉丝拒绝和他对视，这让米迦勒的心中涌出一些烦躁。面对莉莉丝，他总之很难控制住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像黑色的泥浆，无法控制地涌出来。
“路西法有什么好的？”
他很想这样问。
但他不能。米迦勒一向是最完美的存在，他需要以此来获得民心，也需要用这张温和的外皮俘获莉莉丝的心。
于是他只能保持微笑。以及藏在微笑之下的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