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像是坠入了深渊。一片混沌之中，他像是被血包围了。那些血，那些亡魂，祂们从深渊中伸出手爪。
而深渊的最中心，是一片金色的雾气。
母神。
祂在笑。
祂说。
“路西法，你可不能死啊。死掉的话，可多无趣。”
“更何况…”
“你还要偿命呢。”
————
路西法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弹坐起来。
他的胃激烈地抽搐起来，因此来不及多想，立刻俯下身，自暴自弃地吐在了地毯之上。他太久没有进食，胃里只有些点滴注射进去的液体，便只能干呕着。
这种干呕，或许也并不光是因为胃部的刺激。在他出征之前，路西法已经多次感受到那种干呕。一个生命存在于他的身体，抢走他的养分。
那个生命是寄生虫，是魔鬼。
但它是莉莉丝赠给他的礼物。路西法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腹部。它来得很不是时候，在它父亲最狼狈最窘迫的时候，它的心跳在路西法的腹腔里回响着。
路西法看向他的床头。
那里有一把小刀，他只是喜欢这把刀的尺寸，握在手心很适合借力，能轻易地剖开他自己的肚子，将他的烦恼取出来。
但是…
就在此时，卧室门被敲响了。
穆萨尔的声音响起。
“主人，小姐来了。”
————
路西法在莉莉丝进门的第一瞬间就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现在的状况确实很不适合见客，更不适合见莉莉丝。他没有照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又多糟糕——分明睡了很久，但眼下却依旧是乌青。脸色更是难看，嘴唇像皲裂的大地，头发也变得有些干枯。
好在，穆萨尔为他更换过绷带和睡衣，以至于他不会像个流浪汉一样脏兮兮地躺着。但即便如此，他也有一段日子没有沐浴了。
莉莉丝毫不犹豫地走近。路西法没多想，赶忙钻进被子企图做一只鸵鸟。只能看见隆起的被子包，以及一抹没来得及藏进去的金色头发。
但不知为何，能看见他如此生龙活虎地躲藏，莉莉丝反而松了口气。
“路西法，你不是自表为天界第一美男子吗？美男子虚弱的时候就不是美男子了？”
莉莉丝伸手去拽他的被子，“有什么，我又不会嫌弃你！”
面对这两位抢被子的幼稚游戏，穆萨尔鞠了个躬便离开了。
莉莉丝怕伤到他刚刚恢复的身体，便不敢用太大力气。路西法最终还是没能摘下他的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切都还好吗？”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像弦断了的大提琴，实在是难听至极，于是又悻悻闭上嘴，偷偷看莉莉丝的反应。
“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太糟糕。”
莉莉丝没在意他嘶哑的声音，沿着他的床边坐下。她的翅膀多了两只，在她走进来的时候路西法就发现了。
“恭喜你晋升，莉莉丝。”
他很是认真地祝福，“这是你应得的。”
莉莉丝似乎愣了一下。对于多出来的两只翅膀，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就像是身外之物。只是路西法在这时提起这件事，不知为何，她感觉气氛又古怪起来，连忙清了清嗓子道。
“总之，现在武斗派和祝福派越来越不对付。祂们的行为实在激进，就在今天，最高天的议会前还有游行示威…”
路西法皱起眉头。
“祂们不应该去招惹祝福派。”
莉莉丝又简单说了一下近日发生的事情。
路西法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但我有预感，这也是迟早的事情。天界或许会乱了，莉莉丝。”
莉莉丝刚想说什么，他却很是坚决地说道。
“无论如何，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我不希望你牵扯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既生瑜何生亮
“我不希望你牵扯进两个派系之间的烂摊子, 莉莉丝。”
路西法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他清楚武斗派的实力。虽然祂们有着一腔热血，但或许在命运的指引下，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圣罗盘的指引很少会偏向武斗派, 祂们的同伴增加得很是缓慢, 牺牲却又是飞速。这一次的战争, 更是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路西法还没有清点各个军团的数量。但他知道, 在见证了那片被血染红的大海之后，那并不会是个好看的数字。
因此, 祂们很难斗得过祝福派——从数量上。更何况, 路西法从未想过要和祝福派斗争。他一直守在一隅之地, 也不乏做出退让。
但现在，退让似乎已经不够了。无处可退, 剩下的也只有破釜沉舟。路西法早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天界需要一场混乱, 来彻底改变如此僵化的局面。哪怕武斗派注定会输——路西法作为武斗派的领袖，并不会就这样认输。他会尽自己所能去谋划，但莉莉丝不需要。
她不需要卷进这件事情。
“这怎么会和我没关系？路西法, 我也是武斗派的一员啊！你忘了当时我怎么转的派系吗？你…”
路西法缓缓爬了起来。他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厚重的茧。莉莉丝还想说什么, 却看着茧挪动着扭向浴室方向。
“喂, 你能不能听我说话！独裁者！”
路西法的手已经摸到了浴室的门把。他闷闷道。
“我要洗澡。你也要跟进来吗？”
————
路西法用了很长时间才恢复了他所认为的干净，也终于脱离的被子的防线。他洗漱完毕, 热气腾腾地走了出来，莉莉丝果不其然还在等他。
她依旧不服气，冷着脸在房间里逛了一圈又一圈。路西法的卧室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甚至连文件也不曾看见——他素来不喜欢将公务带到休息的地方，更何况在他昏睡之时，米迦勒的仆从已经搬走了大量工作文件。
不过，有一样不算太符合卧室的东西, 躺在他的床头柜上。一把精致的小刀，莉莉丝似乎也曾收到这样的礼物。她不知道路西法究竟是什么审美，这把锋利的刀柄上被点缀了太多宝石，拖累着它变得沉重。
她把玩着刀，只觉得有点可惜。
再一抬头，路西法裹着浴袍，定定地看着她。他倒是转变了风格，没有大敞着他的慷慨胸口，而是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截脖颈，神色也很是严肃。
“这把刀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防身用的吗？它太重了，感觉不是很趁手…”
莉莉丝评价了几句，路西法却没有接她的话茬。他只是盯着刀，生硬道。
“它…能很轻易地剖开皮肤。因为足够锋利，所以不会有太多痛苦。”
“…？”
莉莉丝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她跳起来，“你要做什么傻事？”
路西法伸手去接小刀，她却说什么也不给了，“路西法，你说清楚！你想自裁？为什么！”
路西法叹了口气。他看着莉莉丝的脸因为激动而通红，她的眼睛里分明是在担忧。她…或许也对他有一些情意的，路西法愿意去相信的。或许之前的他，会因为这份情谊而激动欣喜，但现在…
她对于一些事情还完全不知情。倘若莉莉丝知道了，又会如何对处呢？她是个冷漠的坏蛋，她不会负责的。她只会觉得路西法在开玩笑，对天发誓她从来没有碰过路西法，而她的言灵更不可能生效，将一个孩子就这样强塞进他的肚子。
是这样吗，莉莉丝？
路西法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又想呕吐了。那吸食他精力的魔鬼，正在他的肚子里。它或许还没有成形，但路西法能感觉到它的根系在蓬勃生长，成为一根根血管。
“莉莉丝，我有话要坦白。”
路西法沉声说道。
他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其实…”
就在这时，祂们不约而同听到了一声激烈的响声。远出似乎有骚动，很快，穆萨尔就敲响了路西法的房门。
“主人，出事了。是相当恶性的事件。”
————
路西法连忙更衣。他回过头来，莉莉丝早就冲了出去，话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广场之上，静默的武斗派们正在和军团对峙。大天使们出现之后，祂们似乎有了上前的意味。即便有军团拦着，米迦勒依旧结结实实地和为首的缺了一只眼睛的天使对视了。
他剩下的一只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这位高洁的大天使。他的神色中充斥着不耐。
“米迦勒大人，您是不准备和我们谈谈了？”
米迦勒因为暂代天使长的事情而心烦意乱。更何况祂们究竟是什么地位，有什么和米迦勒谈话的资格？！
他并不搭理缺眼天使，而是冷冷看向第四军团的军团长。他略施小惠，贪生怕死的军团便立刻向米迦勒投了诚。祂们因此被安排在安全的后线，也因此成为了祝福派的“走狗”。虽被不齿，但至少保全了大半军团的力量。在大战之后的天界，祂们已经是数量最多的军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