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德妃还做些场面上的样子,那淑妃是连样子都不做了。明明是来送镇国寺请来的吉祥符,淑妃连吩咐下人去接一句都懒得张口。陆曼娘递出去的手僵了片刻,才将红纸符箓搁在案几上。
对手亮出了明晃晃的闭门羹,陆曼娘也只得硬着头皮做完全套戏。唐一禾听着她硬撑起的尬聊,深深为这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子感到不易。
虽有美貌开路,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女子。美貌若单出,更是死路一条。好在陆曼娘有手段,上能曲意逢迎哄住司徒隐,中能与后宫妃嫔圆滑周旋,下能笼络太监宫女扎紧篱笆。如此才能在后宫稳稳占据妃位,独宠椒房。
唐一禾也暗自腹诽:淑妃真是白瞎了这个封号,言谈举止无一配得上那个“淑”字,骄横冷漠到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又或者,她觉得在自己地盘上,根本不需对任何人假以辞色。
好在不用在庆禧殿待太久。从里面出来后,陆曼娘也松了口气,坐上凤舆,一路默然回了昭阳殿。
刚一进殿,陆曼娘便屏退左右,寝殿中只余唐一禾一人:“唐姑娘,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不对?岂止是不对。
唐一禾叹了口气:“你能不去庆禧殿,便不要再去了。整个庆禧殿,都不太对劲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意外迭起 陆曼娘的脸
陆曼娘的脸色很不好看, 嘴角咬出半痕紫:“唐姑娘,您是说淑妃她,她是个武功高手?甚至可能不在您之下?”
“对。要不是她对你没有防备, 我都探不出她的底。”唐一禾到现在仍觉得不可置信, 一个百年豪族的嫡女,怎么会有那般深厚的气息?若非在边关锤炼了几年,她都不敢说能与之匹敌。难不成长乐的高门贵女,打小第一课便是洗髓伐骨、苦练武功?
“那整个庆禧殿都不对劲, 又是什么意思?”陆曼娘追问道。
唐一禾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是危言耸听, 不仅那淑妃有一身匪夷所思的功夫,她身边那两个大宫女也不是寻常人。看手指与袖口,要么是医者,要么是杀手, 她们若在庆禧殿突然发难, 我也保不住你。”
唐一禾瞥了陆曼娘一眼, 把下一句咽了回去。其实最邪门的还不是淑妃主仆, 而是庆禧殿二门边上那个老太监。那是个绝顶高手,不知为何忽然漏出气息波动,差点没把她的魂吓飞。
没听到此节的陆曼娘已是摇摇欲坠, 声音发颤:“这么说,只要淑妃想……她随时可以取我性命?”
“是。”唐一禾给了肯定回答,随即赶紧往回拉, “但她不会那么做。触怒皇上的代价太高,她得替整个元家考虑。”
“不,她什么事都做得出。”陆曼娘此时粉黛失色,唇褪朱砂,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她这个人阴极了。刚进宫那会更甚,那时我份位比她高得多,她见了我也从不行礼,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我。那个眼神现在想起来,都让我脊背发凉。”
“武功高手不收敛气息看人,眼中精光确有压迫感,很正常,不必太过紧张。”唐一禾见陆曼娘快要被吓崩了,决定还是先安抚为上,“再说,她进宫也有半年了,你不是还稳稳压她一头吗?你再想想,她是对谁都这副臭德性,还是专门对你使过坏?”
陆曼娘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脸色铁青地说:“倒是没有专门针对我。可皇上在与我耳鬓厮磨时,已经许下了后位,只说是时机未到。虽说男人床上的话听一耳朵便罢,但淑妃和她身后的元家,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爬上那个位置吗?”
唐一禾皱眉思索片刻,觉得其中有古怪:“你是说她并未朝你下手?那你今日处死那个奸细,是谁的人?”
“那是欢嫔的人,只是刺探消息,没有杀人的胆儿。”陆曼娘恨恨解释道,“淑妃不一样,她有元家撑腰。去年刚入宫那会儿,在后宫横行无忌,处处示威。后来出了朱聃被偷走那事,她才老实待了一段时日。今年开了春,不知又发了什么疯,突然把矛头对准了贤妃。王丛芝搬去启祥殿就是她的手笔,身边忠勇的丫头一个接一个横死。现在,她,她的下一个目标,只怕就是我了。”
“这不太对。”唐一禾想了想,纳闷道,“我若是她,第一个要扳倒的就是你。谁让你才是宠冠后宫第一人呢?而且以她的武功,同在后宫待着,取你性命有无数种法子。结果她倒好,先是四面树敌,再去找贤妃的麻烦。你不是说王丛芝早就跟皇上起了龃龉,失了圣心吗?哪里碍着她了?”
陆曼娘一怔,随即低叹一声,说出了真实缘由:“我其实也对她使过些阴私手段,但都不管用,反倒被她话里话外嘲笑威胁了好几次。就连慧远禅师都让我避其锋芒,不得与她正面冲突。”
唐一禾心下了然。难怪陆曼娘此时怕成这样,她也不是善茬,曾对淑妃出过手,如今遽然得知对方竟是武功高手,一下子后怕不已。不过唐一禾更加想不通了:这个淑妃难不成是个傻横的?主动挑衅她的能忍,人淡如菊的反倒忍不了?
“慧远禅师,便是你今日特地去见的那位高僧?他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唐一禾知道这问题有些逾越,但那法号听着实在耳熟,还是问了出来。
“是的。”陆曼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慧远禅师之前开罪过皇上,是我替他说了好话,才有惊无险地留在镇国寺,当了维那上座。”
唐一禾终于明白为何耳熟了——这个慧远禅师,竟然就是命小徒弟跟踪两名“青州土财主”的那位高僧。
“慧远禅师精通药理,也多亏他提点,我才避开了那些能夺命的胭脂、首饰和信笺纸。”陆曼娘脸色惨白,心有余悸,“骆驼蒿也是禅师给的,他说已除去了碱毒,可以放心用。”
“那就好,我还担心骆驼蒿会伤你身子。”唐一禾松了口气,顺口问了一句,“慧远禅师还去过西域?不然不可能知道骆驼蒿。”
“他是吐谷浑人,在西域游历过,还做过吐谷浑国教的上师。”陆曼娘说到慧远禅师,明显也放松了几分。
唐一禾心中咯噔一下:“那他在吐谷浑的法号,曼娘可知?”
“好像是叫……图果。”陆曼娘不确定地说。
唐一禾刹那间五内俱沸。脸上虽还挂着笑,皮肉却已僵住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是他!
是那个勾结唐至雄,给司雅师兄下了两种蛊毒,毁了他一生的密宗上师。
是那个胁迫白安,在“女儿红”里下了追踪蛊,害得她与师弟三人险些尽数死在逃亡路上的始作俑者。
唐一禾心头一座钟仿佛被蛮力撞破,嗡鸣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好好好,想不到在吐谷浑苦苦找寻了一路、始终未见踪影的人,竟躲在长乐的镇国寺里逍遥自在。若非此番阴差阳错,还真揪不出这头作恶多端的秃驴。
那他之前派小和尚跟踪唐一禾二人,自然也不是图财,而是认出了她们。毕竟在唐家堡时,唐一禾和唐楚玉作为赢得“唐门令”的弟子,彼时风头无两,被他认出并不奇怪。
但在这个节骨眼被认出,让唐一禾不得不格外谨慎。此行首要目标是开启朱公宝库、带走传国玉玺,支线是偷走贤妃、再度扰乱司徒隐的宫廷。图果的消息,报仇只能算附带,而且图果帮陆曼娘,未必没有别的深意,长乐城中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必须从长计议,绝不能因小失大。
好在这次敌在明、我在暗。唐一禾在心里打定主意:只要他继续做他的慧远禅师,就不愁没有一刀劈死他的机会。
见唐一禾脸色变了数变,陆曼娘心中奇怪:“唐姑娘也去过西域?那可曾与慧远禅师相识?”
“听过图果上师的大名,但未曾谋面。只知道他来自吐谷浑旧都浑源,辩经特别厉害。”唐一禾对陆曼娘不说假话,但真话也只说了一半,“曼娘信任我,我很感激。但你我之间的所言所行,切莫让第三人知晓,否则你会有危险。”
陆曼娘脸露诧异,却听明白了唐一禾的意思,点点头:“唐姑娘的事,我必守口如瓶,烂在肚里。”
“你只管哄好司徒隐,守好昭阳殿,以自身安危为上。淑妃那边,我大概有了个计较,有机会便替你拔了这颗钉子,不过这话暂时不敢打包票。”唐一禾郑重其事地承诺,“我敢打包票的是,倘若有朝一日长乐换了主人,我保你嫁娶随心,来去自由。”
陆曼娘知道这句承诺的分量,刚准备行大礼拜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小太监传报的声音慢了半拍:“皇上驾到——”
唐一禾心中一惊,已来不及退出,只得垂手立在丽妃一侧,跟着她一道向大步迈入的司徒隐屈膝躬身行礼。
“免了。”司徒隐单手托了丽妃一把,转身跨坐在软榻上,语气亲昵,动作熟稔。
陆曼娘此时已换上了另一副笑颜,声音娇柔:“这么晚了,臣妾还以为皇上不过来了呢。昨晚不是说今日有番邦来朝,好多事儿要处理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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