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闻闻自己的胳膊腋下:“不是每天都去暗河洗涮吗?还行啊,没什么味道。”
唐楚玉见状白眼翻上了天:“你,这是重点吗?赶紧回答我前面两个问题。”
“跟你待久了,近墨者黑。”唐一禾回敬一个白眼,才继续说,“司徒隐今日在朝堂上褫夺了贤妃封号,但下一句他犹豫了,既没有赐白绫也没有把她打入冷宫,可见是存了一丝情分的。她要聪明的话,今晚就该跪在未央宫门口,更聪明点,是下午就来跪正大光明殿。”
“确实是她唯一的机会了。”于不凡并未听清司徒隐的这番话,听完对唐一禾的敬重又多了一分——她的六识之强竟在他之上,是能媲美大哥的程度了。
唐楚玉点点头:“她现在的身份尴尬,既没有人敢替她说话,也没有人会上前阻拦,正好方便了我们行事。”
三人心知晚上可能有场硬仗要打,于是不再多言,而是各自打坐练功。
论练功的专注和下苦功夫,唐一禾非常敬佩于不凡,听宇文璟说他师从极乐寺,属于北少林分支,原本功法招式都算不得顶尖,但被他愣生生练成了顶级,这样的心性和毅力实属罕见。
在宝库中闲来无事,三人曾两两拆过招,他对唐楚玉优势不显,对唐一禾却不显颓势,这就很耐人寻味了。虽然唐一禾也有留手,但高手过招时都心中有数,要真正儿八经打一场,只怕是胜负难料。
于不凡也暗暗心惊,王妃比他小了近十岁,在武学上有如此造诣,真是应了师傅曾经的教诲——习武之人,坚韧和灵活只能取其一,除非天才才能合二为一。于不凡自知天赋一般,所以只能取坚韧,王妃则是少见的既坚韧又灵活的天才武者,难怪站在晋王身边时,也不见半分局促和不安。
不对,现在已经不是晋王了,而是皇上了,那晋王妃岂不是变成了皇后?于不凡暗暗摇头,这个干系太大,还是先不改称呼了。还有,唐姑娘这个快活性子和犟种脾气,只怕是愿意在这地下当只老鼠精,也不愿上去住那黄金囚笼。
贤妃王丛芝的表现非常优秀,听正大光明殿中的太监暗中私语,她是中午就来殿前跪着的了。唐一禾一边赞叹她的心智果决,一边担心她的身体素质:“不凡,你准备一副背带,王家大小姐跪这么五六个时辰,只怕腿麻腿肿走不动路,还得烦劳你把她背出去。”
“是。”于不凡的执行力与正言不相上下,很快撕烂外袍,搓好了一副背带。
三人敛声静气地等着,密道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调息运气的呼吸声。唐一禾再次从怀中掏出漏刻,已经是亥时三刻了,不由皱起眉头:怎么今日大殿中的太监们还不去歇息啊?御案两侧的铜鹤都已经擦了三遍了,难不成今晚这里还有什么觐见安排?按照惯例不应该啊,晚上见朝臣要么在御书房,要么在未央宫,来正大光明殿是个什么鬼?
很快唐一禾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司徒隐深夜在此接见的,竟然是江东会馆的掌馆韩复仁。
韩掌馆资历虽老,但身份远不到能面见皇上的地步,可见司徒隐是真急了,事急从权,拉个明面上的奸细过来从中递个话儿,好过两边使臣来回跑,白白耽误了时间。
司徒隐也没有废话,直接点破了韩掌馆明哨的身份:“朕知你能直接呈信给宋沛扬,没把你拔掉也是备着今日之用。你告诉宋沛扬,郢都、夏口还给他,把顶在江夏的兵撤了,朕没时间跟他耗。夷陵就别想了,除非他分兵一支借道东海,等朕收拾了宇文小儿,倒是还可以考虑。”
韩掌馆除了叩首称喏,并无二话,司徒隐也没有耐心跟一介草民多言,展示了皇权威严后,很快就走了。临走之前应是看到了门口跪着的贤妃,但脚步没有停留半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愿意跪就跪着,倒了就抬回去。”
唐一禾一直等到听不到司徒隐的脚步声,才把他刚才的话复述给了唐楚玉听,惊得“小白脸”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白:“不是吧,司徒隐和宋沛扬前一刻还打得头破血流,下一刻就要联手对付文璟,真他娘的能屈能伸啊。咱得赶紧出去给文璟传个信儿,让他心里有个数,在东边也防一手。”
唐一禾知道此事重大,远比贤妃重要得多,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知道殿中那两个太监今儿是不走了,应该是奉命看着贤妃,听脚步声好似还有武艺在身,那没办法了,黄泉路上先送你们一程。
唐一禾压低声音说:“等不了了,司徒隐前脚刚走,正是守卫最懈怠的时候,东边两个归楚玉,西边两个归不凡,两个太监和王大小姐归我,动作要快,不然惊动了巡防禁卫军,麻烦就大了。”
三人蹲守多日,早已有了应对之法。唐楚玉和于不凡几乎同时将目标料理干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唐一禾这边也很顺利,只不过在出手的时候略微偏差,只将两名太监打闭气过去,并未取其性命。
问题出在贤妃这里。
当黑衣蒙面的唐一禾冲过去时,跪了大半日的贤妃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唐一禾来不及思考心中一闪而过的惊异,一把抓起她的胳膊,往双臂上一托, “是我,别怕,你做得很好……”
人一入怀,唐一禾心中警铃大作,后脊背瞬间凉透。
气味不对、重量不对、整个人都不对,怀里的这个贤妃,竟然是个“假货”!
虽然模样装素别无二致,但一般女子跪了这么久,一定是精神呆滞摇摇欲坠,哪能有这个精神头看人?而且人一托即起,双腿自然下垂,显然用了内力催动下肢血脉运转,确保行动自如。
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惊惶下,唐一禾只能装作不知地抱着怀中女子疾奔,心中明了她已经在奈何桥上跑了。但唐一禾没有选择,她必须要赌,赌这个“假货”在目的达成之前,不会对她动手。
“假货”既然甘冒奇险,扮作贤妃的模样来骗她,必然是冲着朱公宝库来的——在没确认宝库入口之前,她不会出手杀人。唐一禾极力控制她的心率不要跳得太快,以免引起“假货”的怀疑,同时她察觉“假货”的心跳似乎也乱了,二人互相门户大开、要害钳制,只能装作互不知情,赌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唐一禾的速度很快,虽然带着个人,但几个大步就跨入了正大光明殿门口,此时唐楚玉和于不凡已经来接应了,他们的脸上写满轻松,显然不知道队友抱着个“炸弹”进来了。
此时唐一禾全身已经绷成了一张弓,被人做了局的恐惧蔓延至全身。因为除了怀里的“假货”,她听到北面也传来了大批的脚步声,正朝着正大光明殿而来,分明是早有准备的金吾卫。
他们竟然还能调动皇帝的亲军!
唐一禾心下雪亮,“假货”也只是个诱饵,真正的后手在这里!这一定是吴行的手笔,他让埋伏观察的人离得极远,不让唐一禾察觉半分,一直看到鱼儿上钩才下令行动。对吴行而言,无论朱公宝库的入口能否探明,也不管唐一禾一伙能否逃得掉,这一局自唐一禾现身起,他就已经赢了。
正当唐一禾一筹莫展之际,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一招凌厉无比的鹰爪功直抓向她后脑勺!
不是,润福公公他添什么乱?!怎么出手还冲着她来?!!!唐一禾瞳孔骤缩,本能想侧身闪避,但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润福公公的意思——那就冒个险试试,不然破不了当前的僵局。
只见她不闪不避,仿佛呆住了一般,任身后的致命偷袭越来越近。
“嗳。”只听怀中“假货”轻叱一声,右手掌出如电,直击鹰爪手腕,竟然是欲救唐一禾于危难。
唐一禾略松得半口气,暗自庆幸,还好对手不知道润福公公的存在!
原来“假货”被她平抱后仰,能看到背后蒙面偷袭者的太监服饰,定然以为是皇上派来跟踪、又或是布在正大光明殿的暗哨,此时出手袭击黑衣刺客,实乃情理之中。但黑衣刺客显然听到了远处的动静,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得呆愣住了。对“假货”来说,唐一禾要是被太监一爪抓死,那他们一方的努力和布置,也将付诸东流。
唐一禾赌的就是“假货”的出手,也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必死之局中挣出一线生机来。她知道以“假货”的武功,如果二人咬死了互相缠斗,短时间是分不出胜负的,就算有润福公公帮忙,也很难在金吾卫到来之前解决战斗。
倘若真拖到了那时,所有人被一网打尽还在其次,朱公宝库都有可能暴露,所以她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这一点,顶尖高手润福公公自然看得更清楚。他出手的本意也是逼“假货”救人,才好趁其不备快速了结。怕就怕唐一禾仓促间不能领会个中含义,她一旦躲了,那一切就不好说了。
好在是个聪明绝顶的丫头。
润福公公倏然收势,身形一折,竟如游鱼般滑至唐一禾身侧,同样一招迅疾无伦的鹰爪,这次抓向的却是“假货”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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