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唐三是你,我早就来找你了,我就不在九原郡吃这几年的沙子了。”唐一禾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一把冲上前揪住唐烈风的脸颊,狠狠地拉掐,“白眼狼的家伙,见到师姐不敢认,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还有,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谁欺负你了?”
这一掐,可算是把唐烈风的魂给掐醒了,他整张脸都在抽搐抖动,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眼泪也随之迸涌而出:“是师姐,是师姐,只有师姐才会这么打我骂我、亲我爱我,我,我……”
巨大的幸福压下来,唐烈风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接,而是恐惧被它压垮。只见他墨如点漆的双眼刚绽放出漫天华彩,但在下一秒又飞快地暗淡下来,他牙齿用力,将嘴唇咬出血来,像是要用疼痛来求证这究竟是恩赐,还是又一个即将醒来的美梦。
唐一禾见状气坏了,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刚刚没甩上的巴掌这次可是打得结结实实:“你现在是不是傻了呀,一会得赶紧把吴行叫过来,让他帮你看看。”
唐烈风突然伸手,将唐一禾紧紧抱住,紧得唐一禾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内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声:“你回来了,我,我的病就好了。”
他的怀抱坚硬滚烫,却让唐一禾觉得胜过世间最温软的港湾,他箍紧她的手臂在发抖,这颤抖比千钧弓弦更教她心酸,也让她终于敢信——烈风是真的回来了。
四年的风尘粗粝,四年的踽踽独行,四年的磨炼熬命,终于等来了,那独一份的心安。
……
掌门唐三的住处就在揽翠阁,没有仆人、没有妾室、也没有守卫,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他亲力亲为地保持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就仿佛只要这里的一切没变,他记忆中的人也就不会变。
现在,他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就出现在了这里。
只是——
她变了。
她变高了,变成熟了,变得更加坚定而强大,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踌躇和害怕。
她还变成了晋王妃,不对,是宇文皇帝的皇后。
她就是那么好,那么完美无缺,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揽翠阁左首第一间厢房内,唐一禾说得口干舌燥,喝掉了两壶茶,才把离别后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现在唐一禾也终于明白了秀玄大长老,为何会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以及秀玄大长老之前的种种奇怪之处,也都说得通了。
唐三是唐烈风的事实,经过两任掌门、两轮清洗后,唐门中知道的内门弟子本就不多了,知道且还活着的要么被唐三狠戾手段吓破了胆,不敢多提一个字,要么就是被重用且得了恩惠,自然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对外则用了唐三的幌子,因为唐烈风的名字并未在弟子名牒上,原本的身份就有瑕疵,他又得了老祖大部分内力,说是嫡传弟子也不为过。扯老祖的虎皮做大旗,既能方便行事,也好打消司徒天王的疑虑,之前就听说唐三行杀戮之事时,脸上都扣了半张狐狸面具,加上头发花白,年纪也就对上了。
对秀玄大长老而言,以唐烈风的性格,他对在吐谷浑发生的事情一定是缄口不言的,以至于秀玄大长老即不能问、也不敢问,暗自揣测那个形影不离的师姐唐一禾,应该也跟宗门天骄唐司雅一样,遭遇了不测。
但弟弟于不凡却告诉他,唐一禾已经是晋王妃了,也就是当年唐门令中的高文璟之妻,这让秀玄大长老既恍然又怅然,难怪掌门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秀玄大长老想的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只可惜他的一片苦心用错了地方,因为唐烈风和唐一禾二人都不知道对方还活着,这才让唐一禾白白担心了一路。
……
尽管此次分离重逢,中间隔了千山万水以及上千个日夜,唐一禾却觉得好似什么都没变,二人就像以前在唐家堡那样,每晚入睡前都会复盘,只不过这一次的复盘的时间有点长,足足说了一个晚上。
唐烈风还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唐一禾的脸,让她一度以为他走神了,但反问一句才发现错得离谱。师弟他真的成熟了,不仅能精准无比地接住每一个问题,还能切中肯綮地提出诘问,让唐一禾时不时要提醒自己一句:他可是唐三啊。
终于在天将明时,唐一禾撑不住了,她干脆利落地封住五感,往枕头上一栽,傻睡过去。
这一觉,也是破纪录的长。
几年来,除了跟宇文璟在即墨城那三日,唐一禾敢封了五感睡,其他时日只要稍有动静,就会摸刀翻起,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知道烈风在身边,久违的踏实感,让唐一禾彻底放松精神,任全身心沉入黑甜的梦中,一直睡到了第二日深夜,才悠悠然睡饱转醒。
醒来才发现唐烈风和吴行都在榻旁,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吴行一蹦三尺高,大叫:“我就说她没事吧,就是在睡懒觉,非把我摁在这里不让走,武功高了不起啊。”
唐一禾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托唐烈风的手借力坐起,揉揉眼睛说:“帮烈风瞧了吗?他那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瞧了瞧了,好得很。”吴行往唐一禾这边挪了挪,“无非就是心火大了些、血热了些,走火入魔过一次,不太睡得着觉而已。”
“而已?”唐一禾一巴掌打在吴行格挡的前臂上,“还不赶紧给治,他现在有钱。”
“哎哟,烈风你管管你师姐,动不动就打人,你们两个武功好,了不起啊。”吴行演得越发起劲了,然后满意地看到浑身冷意的唐烈风,露出了如春风吹过冰河般的笑容。
“师姐饿了吧,先吃饭,咱慢慢聊。”唐烈风弯腰帮唐一禾递拖鞋,唐一禾顿了一下,还是大方地将脚伸了进去。
唐烈风帮唐一禾穿完鞋,才瞥了一眼吴行:“他来了大半日了,帮我瞧过了,施了针也开了药,夸下海口,不出十日就能大有改观。”
“那是海口吗?我还是往差了说的。”吴行不服,对着唐一禾开始告状,“他那毛病都是自己熬出来的,只要你拿着小皮鞭盯着他,不听话就抽他,加上我的针药,三日就能见效果。”
吴行说完,又往唐一禾身边靠了靠,声调拉长了说:“瞧把你厉害的,唐三掌门,见了师姐不也急得摇尾巴,乖乖地听话?”
这是在骂人了,不过唐烈风置若罔闻,净手后从食盒里端出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将干净毛巾递给唐一禾:“哼,我有师姐,你没有。”
吴行真的被恶心到了。这个唐烈风真的人一面、鬼一面的,当着师姐面就扮无辜可爱小绵羊,背着师姐就露出獠牙显凶相。
在唐一禾被唐如意要挟前来唐家堡时,吴行就大致猜出唐三的身份了,但因太过离奇及碍于形势,他当时并没有向唐一禾吐露。
等唐三派人来请时,吴行才毫无心理负担地上了山。见到唐三真的是唐烈风后,他更是底气满满,因为唐一禾是他最大的靠山——只要唐一禾不动他,整个唐家堡就没人能动他。
“你倒是有脸回来?”唐烈风并没有给吴行好脸色,实则除了唐一禾,他对其他人都一样的脸色。
“我不回来,谁来帮你瞧病?”吴行一眼看出唐烈风身有隐疾,“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小心你师姐不要你?”
对上唐烈风起了凶性的眼神,吴行丝毫不惧:“你师姐就是贪美爱俏,我可以帮你治好气脉滞行,也能帮你把皮相恢复到她挪不开眼,要不要试试?”
“要。”唐烈风回答地很干脆。
吴行手一搭上唐烈风的脉搏,就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十八个姨太太,哈哈哈哈,好一个‘唐十八’?”
“师姐反正没醒,你要再说些不知死活的话……”唐烈风话留半寸,眼风扫过来能把人钉死在地,吴行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立马老老实实地切脉施针起来。
现在的唐烈风,吴行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仍然是那个对师姐言听计从的“跟屁虫”,陌生的是当他撕掉唐烈风外壳后,露出的底色则是唐三——那个手段狠绝,残忍嗜杀的疯魔。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本事,在重伤坠崖后还能活着从沙暴中爬出,幸得牧民救助,那也足足养了小半年才恢复元气。炼化完老祖内力的唐烈风,俨然化身为复仇恶鬼,先是在吐谷浑王庭藏匿了十日,完成了对国师姜子龙的一击必杀。然后回到罗城,潜伏了一个月,策划了对唐至雄全门的一网打尽。再之后就是众所周知的铁血手腕以及两面三刀,实现对唐门乃至西蜀的绝对控制。
只是其中出现了一个插曲,就是他在练功时心神不稳,走火入魔差点一命呜呼,好在及时回神,成功自救,但也气滞脉堵几要偏瘫,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复原。
吴行给他诊治时,一边惊叹于他内力之磅礴,不过几年时间,就已经到了比肩师兄的程度,而且筋骨更强悍,后劲更长远。另一边也无奈于他的肆意妄为,因为他完全不在意他的身体,走火入魔后仍是滥用真气,导致形容日益枯槁,早生了片片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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