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不凡轻声“嗯”了一声,并不回话,唐一禾何尝不知他这些时日因何低落,笑嘻嘻地边走边翻袖兜:“我答应你的自然作数,等回头文璟攻下长乐后,我们一起去朱公宝库里挑宝贝。”
于不凡还来不及回话,就见唐一禾止步转身,塞给他一支小瓶和一本册子:“瓶子里是我从吴行那顺来的养息丸,还有两颗保命丸,对练功和养伤都有奇效。这个册子呢,是我问烈风要来的,是已故大长老秀凤长老的手书。他的武功路数跟你很像,稳中带狠,讲究一个出手的时机,你回去研读后应该大有裨益。”
见于不凡愣住不接,唐一禾便硬塞给了他:“这个不算偷学他门武功,因为我们掌门首肯了,最多算是门派间的心得交流。”
于不凡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晋王妃唐一禾心细如发,竟然能设身处地替他打算。因为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一下能拿出来的,都需要提前的思量和准备,难怪正言和正心提到晋王妃时,都是赞不绝口的溢美之词、以及死心塌地的效忠之言。
于不凡回想他跟着晋王妃走这一路,虽说也有多次涉险渡难,但危急时刻每次都是晋王妃冲在前,这让于不凡打心底里对唐一禾生出敬意。而且他长乐之行得到的远比想象中多,封赏、宝物、丹药、秘籍哪一样都非同小可,更幸运的是,他还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大哥,这才是命运给他最大的奖赏。
流云峰的日落一如既往的磅礴绚烂,让于不凡觉得这一趟的收获清单上,又得加上重重一笔,然后就在二人意满而归的路上,不出意外的又遇到了一出意外。
这次不是撞破奸情,而是有人跳崖。
唐一禾反应极快,当于不凡还沉浸在落日的壮美之中,她已经如鹏鸟一般腾身而起,几个纵跃,半空中软鞭甩出,缠住了下落的人身。也亏得唐一禾动作既快又准,跳崖的青年甫一离开地面,就被卷住拖了回来,不过他神经已然不清了,看到唐一禾就要伸手搂抱,然后就是痛哭流涕,吓得唐一禾软鞭都不要了,往后弹出去三尺。
“喜妹、喜妹,你可是愿意来见我了,呜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我就知道,你,你,还是念着我的,呜呜……”劫后余生的青年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于不凡的钳制,冲着唐一禾哭喊。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细妹。”唐一禾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为情所困的年轻男子,“不凡,干脆你劈晕他吧,我瞧他不太正常,真是瞎耽误功夫。”
青年闻言,突然就止住了挣扎,眼睛瞪圆了望向唐一禾:“你,你,真的,不是……你不是喜妹,声音不对,相貌也不太对,你是谁?喜妹呢?喜妹为何不来见我?”
唐一禾瞥了一眼于不凡,他会意地一个手刀斩在青年颈侧,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唐门弟子,只练了些外家的拳脚功夫,像是已在此多日了。”于不凡翻检了一下昏厥男子身上衣物,皱着眉头说。
唐一禾也已经闻到了男子身上不太好闻的味道,要不是身形消瘦、胡子拉碴,这其实是个相貌清俊的青年。此时她心中已有了猜测,远远地吩咐道:“绑起来吧,免得醒来又自寻短见,回去让风部掌事派人来处理。”
回到揽翠阁已是不早,唐一禾本想先找吴行聊几句,不想竟发现他住的左边第三间厢房黑灯瞎火、门窗紧锁,不由诧异地问道:“吴行怎么还不回来,是要住在天一阁了吗?”
这几日吴行一直往天一阁跑,他听说唐至远长老的消渴症有些严重,便自告奋勇去帮他调治,据小宇说他确实有几把刷子,疗效颇是显著。
“吴行今日已经下山,回江东了。”唐烈风已迎出正厅,静静地看着师姐说。
“啊?怎么一个个都走了?”唐一禾扭头看了一眼门外,于不凡的背影也已经看不见。他今晚去跟秀玄大长老拜别,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邺城了。
“你不走就行。”唐烈风眼珠不错地看着唐一禾,眼尾又浮上一抹淡淡红色,“你会走吗?师姐。”
唐一禾此时还陷在对吴行不辞而别的愤懑中,又被流云峰上的殉情男烦到,并未觉察唐烈风此时的语气不大对,只是随口回道,“现在不走呢,你吃过没?怎么食盒都没打开?”
“终究还是要走的,是吗?”唐烈风的声音又轻又飘,他往后退了一步,半张脸沉进阴影里,斜倚门框默然伫立。半明半暗之间,如一尊静默的石像,又似静待裁决的罪人。
唐一禾放下手中的食盒,确认唐烈风没吃饭,转头一看到他那张晦暗难明的俊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的微妙。
房间里的大象啊,不可能一直视而不见吧,只是唐一禾也不知道如何办。今日被唐司南挑破,她只觉得难堪,慌忙搬出假身份来应对,只因她实在绕不过心中的坎。
唐一禾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停立了一会,然后终于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逼视着他的眼睛反问:“你想我留下来吗?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唐烈风身子摇晃了一下,似乎要站立不稳了,好在身后有支撑才勉强站住。但心头的那团火一下又蹿了上来,灼烧得让人难以喘息,他只能微微张嘴吸入点空气,额头上的汗珠不受控地滚落,脊背上浮起细细密密的风团。
糟糕,又要犯病了。
怎么办?难不成要让师姐看到他的难堪?唐烈风一咬牙,准备像以往那般强行封住气海,却听到师姐的声音不容辩驳地响起:“不许蛮干,我来帮你。”
这一次的心火灼烧之痛,是唐烈风几年来第一次无须自损或杀戮,就得以平安度过的,也是他走火入魔后来势最猛、但消散最快的一次。
唐一禾收回内力,起身端过温水,盯着他慢慢喝完大半壶,才皱眉问道:“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有的?多久犯一次?”
唐烈风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眼底的红色也慢慢褪去,但他那句“师姐别走”只来得及说出前两个字,就被唐一禾一声暴喝“别扯淡,回答我”,给生生逼了回去。
“一直都有,小的时候不明显,贺真城那次重伤之后,就不太压得住了。”唐烈风老老实实地回答,“十天半个月吧,也不确定,好的时候一个月都不犯一次。”
唐一禾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唐家堡挺好的,我也不想走。但石敢当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你愿不愿意随我一道?”
见师姐终于开口表了态,唐烈风仿佛熬过了一个甲子之久,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此生愿一直追随师姐。”
唐一禾抬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唐烈风慌忙握住双手,急声打断:“师姐,你听我把话说完。两年前我就打算去找石敢当报仇了,那会我武功练至巅峰,自觉可与他一战,不想走火入魔瘫了半身,所以才迟迟未去。”
“报仇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石敢当他目标大,跑不了的。倒是你的身体……”唐一禾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并未将手抽出,“在这个位置上瘫了半身,还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唐烈风完全不敢犟,也不敢解释,低着头老实挨训。
“你老实说,到现在恢复了几成?”
“不滥用、强用的话,七成有了。”
“难怪吴行说你再这么下去,没几年活头了。”唐一禾忍不住又火起,刚才帮他顺气归息时,只觉得气劲灼热,也还算运转自如,原以为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曾想竟差了这么多。
“师姐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听你的话的。”唐烈风耷拉着头,手却一直紧握不放,“我答应老祖了的,会一直听师姐话的。之前是以为你不在了,才肆意胡来的。”
见他认错态度如此良好,唐一禾也缓和了语气:“七成就这么厉害了,那等你回到巅峰,是不是就不需要我出力,就可单杀石敢当了?行吧,等你休养好再说。”
唐烈风一方面极度渴望听到唐一禾的回答,另一方面又因为二人心结未去,极度害怕听到拒绝的话,所以他只能急急出言打断,用报仇的幌子先留在师姐身边再说。
为此他深感沮丧,又无计可施,难言的惶恐、尴尬以及失落堵在胸口,让他生出飘荡无依的恍惚之感。
是的,重逢的狂喜之后,师姐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甚至一一去拜访了那些旧人,也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只有两人整天待在一起。
但唐烈风知道他不一样,他的心更加狂热了,但又被患得患失的情绪所左右,这让他心火之烈更甚从前。此时吴行临走时的话如洪钟巨鼎,响彻耳畔,将他于惶惶中唤醒。
吴行此人当真奇葩,面对有着绝世凶名的唐三掌门,他没有丝毫的怯意,甚至没有曾经背叛过的自知之明。相反,他坦然至极:治病坦然,刺探坦然,连挑衅都坦荡得理所当然。
譬如今日吴行辞行时说的那番话,对唐烈风无异于当头挑衅,却句句在理、刀刀见血,叫他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咬牙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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