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魏七杀表现得太好了,他自带江湖气,不用演、活脱脱一伶俐油滑狗腿子。再加上刚刚唐烈风气息全敛后,唇红齿白、纤腰一束,全然是个俊俏书生的模样,所以刚刚双方互相试探后,决定放过彼此。
往前走了一段后,唐一禾突然停马,转头对其他两人说:“刚才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只听到七杀的青州话叽里呱啦,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官爷倨傲,不愿多费口舌,也还说得通吧。”魏七杀想了想,觉得不算太奇怪。
唐烈风则是认真想了一下,说:“他们可能在执行秘密任务。”
“那你们注意到,领头之人示意放我们过去后,其他人为什么不是如寻常那般散开,还能给通行之人压迫感,而是都将马停在了右侧?”唐一禾继续发问。
“我也觉得奇怪,像是刻意引导马匹,停在右侧那片草地上。”唐烈风回想了一下,蹙眉说到。
“没错,草地湿润容易留痕,他们原本也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半夜还有人来,下意识要去掩盖马蹄痕迹。”唐一禾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那蹄铁印痕并非常见式样,我刚仔细回想了一下,看着像是更轻、更利于长途奔袭的北地制式。”
“你是说?”魏七杀失声惊叫,又马上降低声量,不可思议地问道,“他们不是此地官兵?”
唐一禾不答反问:“你不觉得他们的姿态和反应,不像是在巡逻,更像是在清场又或是警戒吗? ”
“所以你猜他们是斥候,北地斥候?”唐烈风看向师姐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灼热,“所以他们因得口音的缘故,轻易不会开口,除非打算灭口。”
唐一禾点点头,眉头紧锁:“北地军队从属太多,除了九原云中双郡,其他地方的将领我都不熟,而且‘鬼兵’只抗突厥,交换口令怕是也对不上。我猜这队人应该是一支正在执行机密任务,而且绝不能暴露行踪的精锐前锋。”
魏七杀来劲了,体内的“疯狗”蠢蠢欲动:“要不要跟去看看?”
“不可,这样的五人队,通常有三队策应,斜插并进,要真是北地斥候,你打算冲上去坏事吗?”唐一禾斜了魏七杀一眼,犹如刀光一闪,“我们得先弄明白对方意图,才好决定怎么做。”
魏七杀缩了缩脖子,疯意下去了些:“师傅,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唐一禾沉思了一会,缓缓说道:“今晚不宜再夜行了,出谷后找个隐蔽地方先休息,不然再撞上另一队,徒生事端。明日我们兵分三路,七杀你去寻此地猎户,绘制一张详细地图来。烈风你去附近几个城镇市集的药铺、铁铺以及粮店、肉店,探明过去半个月的买卖走量变化。我扮作村妇再去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兵马痕迹。”
“你一个女子,万一碰到兵痞流氓……”唐烈风当即表示反对,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魏七杀毫不留情地打断。
“然后兵痞流氓就被她劈成两半,齐整整、能严丝合缝拼起来的那种。”魏七杀咧嘴大笑起来,“哎哟,我的好师叔,她可是‘鬼兵’左路高良高将军呐,真是北军前锋,见到她得跪着喊姑奶奶,不是的话,更是要跪着喊饶命啊。”
唐烈风沉默了,看来两面人不止他一个,素来谆谆教诲人命关天的师姐,这些年手上也是染了数不清的鲜血。他心口猝然一绞,这次不是心火犯了,是心疼——疼得他喉头发紧,眼眶发酸。师姐独自在边军熬了三年半,他总觉得自己苦,可她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寸一寸捱过来的?
这一刻,唐烈风才敢真正去想师姐的苦。那分量沉沉压下,几乎令他喘不过气。然在他心魂深处,自有一轮皎皎明月——那便是他的师姐。明月在穹,清辉自流,何须照我?但得冰轮长悬,我便不孤。
……
第二天晚上,渑池附近的一处驿站。
三人各自奔波一天后再聚首,唐一禾一边听着唐烈风的汇报,一边翻看着魏七杀手绘的地图,再次陷入了沉思。
唐烈风跑了四镇两集,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过去半个月内,有数个商队分批采购了大量炒面、肉干——正是北地轻骑长途奔袭的标准口粮,还有远超常规数量的马掌、蹄铁和伤药,用的还是北地马蹄银。
而地图显示出来的,则更加清晰。黑石谷在地图上并非交通要道,但它连接着几条猎人小道,这些小路蜿蜒于群山之间,虽不利于大军行进,却是轻骑兵秘密迂回的绝佳通道。而这条路的终点,绕过了所有重镇关隘,直指洛阳西北方向的邙山。
“好一条幽灵路线,跟我今日查探到的蹄铁痕迹一致。难怪传出的邺城对战的将领名单有些古怪。”唐一禾指尖轻叩椅背,若有所思地说。
“有何古怪?”魏七杀不解。
“明明司徒隐派了他麾下第一大将军萧彻坐镇邺城,文璟这边的主帅却给了以稳健著称的宇文轩老将军,不仅以长途奔袭著称的慕容峰缺席,麾下最擅长攻城的统领也均曾露面,整个北军最锋利的‘矛尖’,仿佛都凭空消失了。”唐一禾的手指从双方主力集结的“邺城”,沿着那条在地图上几乎不存在的路线,轻轻划向“洛水”,“原来他们都在这里等着呢,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围点打援,想不到竟是声东击西。”
“洛水是仅次于长乐的第二大城,就算主力调走也是块硬骨头,不好啃的。”魏七杀满面担忧地说,“而且,就算千辛万苦拿下洛水,等邺城回援、长乐夹击,还是守不住,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说要等邺城回援、长乐夹击了?”唐一禾轻笑道,“就不能先取洛水,再击长乐吗?朱公宝库你是忘干净了吗?”
那一刻,魏七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仿佛一块千年玄冰自头顶百会穴融入,一线刺骨的寒冷顺着脊柱急速滑下,纠缠如乱麻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
素来伶俐的魏七杀都变得结巴:“啊,地字库里可是数不清的……天哪,还有那四个口都打开来,那长乐岂不是瓮中捉鳖……倘若洛水、长乐都易主,司徒隐就成了落水狗,邺城再多的军队也,也无处可去、无险可据……那,那,中原,要变天了。”
“所以,我们不去邺城了,我们去洛水,帮文璟拔掉最尖的犬牙。”唐一禾抬起头,眼睛仿佛穿透虚空,更像是与宇文璟隔空对话。
文璟,这场棋局下得有点大啊,我也不是很确定你的每一手棋路,只希望我没有看错你的意图就好。
……
唐一禾三人行动极快,连夜奔往洛水,唐烈风则传讯给唐绍仪,让随行“商队”改道,分批、分时、分不同城门进入洛水城中分散待命,免得引发守门兵的日常警觉、乃至惊动城门校尉警报。
好在这些青年壮丁操西蜀口音,又伪装成井盐贩子,并不是中原官兵的重点盘查对象,两日日内化整为零地散布开来,隐入了拥有百万人口的洛水城八十坊市中。
唐一禾粗摸估算了一下,再有短则两三日,长则五六日,北军那支最精锐的轻骑部队,会沿着那条她推断出的“幽灵路线”,如同暗夜中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中原王国的心脏。
留给唐一禾的时间不多,她的人手也有限,常见的作战手段譬如情报收集、物资准备、设施破坏、甚至战前动员都用不上,只能集中精力干好两三件事。
唐一禾轻叩桌角,有点为难,因为她心中盘算的三件事,即“斩首、夺门、护仓”,就没一件好干的。更何况她现在能指挥的就三个人,其中唐绍仪还是今日刚到,神情中略带疲惫——他已经把三百壮汉安排妥当,算是动作神速了。
“这两日我大致摸清了守城将领的作息规律,都尉崔承恩每日卯时练剑,辰时点卯,午时小憩,戌时必往都尉府议事。”唐一禾略感踌躇,心知此事最为当紧,但也最为难办,“洛水守军头脑共七人,除了副将张韬称病抱恙,在家休养,其他六人看着个个修为不凡,尤其那崔承恩,身边永远跟着四名贴身护卫,怕是不好下手,绍仪那边不妨拨几个……”
“不用,交给我吧。”唐烈风眼帘微垂,声线平稳无波。
“七个呢。”魏七杀摩挲着手中爱刀,“就算一刀毙命,也得杀七刀,啧,倒是适合我。”
唐烈风抿了一口香茗:“你要跟我抢?”
“不敢不敢,师叔您请。”魏七杀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人数有点多,一个一个杀过来,怕他们通了气开始逃,您老不好……”
“你管我怎么杀,横竖都是死。”唐烈风不耐烦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三刃出鞘 “第一个议
“第一个议题过!”唐一禾赶紧打圆场, 她也没想到如此艰巨的任务,被唐烈风如此轻飘飘地就接了去。
仅凭一人之力,要去杀光一座大城中的守军首脑, 听着像痴人说梦一般, 但考虑到执行者是唐三,过往杀人战绩过于优秀的唐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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