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回事。”唐一禾接过茶盏,微微摇头,“事关自身,怎么选都无所谓,自己承担后果就行。但事关数十万将士的生死,岂能轻言无悔?你知道吗,每次战前沙盘演练时,我都不敢轻易出声,生怕一个错估形势,拿别人的命来填窟窿。”
这是唐烈风第一次见到唐一禾露怯,刹那间明白了吴行那句“嘴硬心软”的评价,也明白了师姐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刚强无畏。于是他收了打趣,非常认真地说:“师姐不过是过于看重人命,试问哪个主帅不是在犯错中成长的呢?真逼你带兵硬上,哪里又会比别个将军差了?”
唐一禾没有接话,慢慢地喝完了一盏安神茶。入城后的这几日,她忙于四处打探,一点都没停歇,脑子更是飞速运转,盘算着可能会发生的所有事,这让她精神非常疲惫。
“我顶不住了,得要睡一觉了。主帅可以十天半个月不睡觉,反复推演计算,就冲这一点我也做不了,我就当个小队长,带队冲锋就够了。”唐一禾踢掉鞋子,往塌上一躺,“等报了仇,我什么都不想做,把一一和七杀放出去,然后混吃等死,哼哼。”
唐烈风给躺倒的唐一禾盖上薄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总之我陪着你就是。”
唐一禾心中一动,还想说点什么,但浓重的睡意袭来,让她最终也没有开口。
……
第二日一早,唐一禾刚起来,魏七杀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看样子是一夜未睡,眼眶一圈青黑,眼底泛着血丝,但精神是好的,看到唐一禾时,他激动得两眼冒光:“师傅师傅,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听哪一个?”
“坏消息吧。”唐一禾素知七杀尿性,笑着接过师弟递过来的热帕子,“少卖关子,赶紧说。”
“跑了一晚上,战备仓的位置都看好了。”魏七杀歪嘴一笑,故作神秘道,“但五座战备仓也空了一半,想不到吧?”
唐一禾只是略微顿了一下:“哦,应该是运去四座太仓,用来应付上面来人的检查了吧?”
魏七杀笑容一滞:“还真被师傅您说中了,师傅您真是神机妙算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唐一禾虚踢了魏七杀一脚,把手中帕巾扔回给了唐烈风。
“好咧,在放了在放了。”魏七杀仍是笑容满面,语速却加快了很多,“太仓被嚯嚯得太厉害,所以告状的也多。朝廷上月派来的稽查使是个硬茬,顾宁保眼看着浮层隔板遮掩不住了,慌忙将战备仓的粮食运来救急。那稽查使见四座太仓虽只有七成满,算上损耗也勉强说得过去,就没再追查。五座战备仓只在崔家人的陪同下看过一座,就回长乐复命去了。”
“崔家终究也被绑上了顾宁保这艘破钉烂船。”唐一禾微微叹息,“崔家家主犯不着为此压上家族百年名声啊,难道是因为身体扛不住了吗?还有,你今儿饮了不少酒吧,这消息源头可靠吗?”
崔家现任家主崔植成打娘胎里带着病,好在有长辈铺路,仗着嫡长子的身份和聪敏的头脑,顺利接管了崔家。但这几年他的身体状况不好,形势变化又太快,导致旁支兴盛、纷争不断,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此番给顾宁保背书,确实有点不同寻常了。
魏七杀被师傅质疑,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嚷嚷到:“怎么不可靠?!那仓曹参军酒后亲口跟我说的,他已经是我拜把子兄弟了,万花楼姘头都要给我睡了。”
“后面那句可以不说。”唐一禾示意魏七杀冷静,也连忙点头表示了认可。
魏七杀出身罪臣之后,当过市井游侠,又投军行武多年,与中下级军官天然能打成一片。再加上他见多识广江湖气重,出手阔绰还英俊非凡,只要他想,就没有他认不了兄弟。
见魏七杀还要哔哔,唐一禾赶紧拿话堵住他的嘴:“这个不算坏消息,我们人手不够,能护住一两座太仓就不错了。战备仓太远,不宜分兵,本身就不在计划内。乖徒,快点分享你的好消息吧。”
唐烈风听得一阵肉麻,觉得她们师徒之间实在太随便了,好在师姐听到徒弟夸赞时,没说摸猫尾巴的事。
魏七杀说到好消息,越发得意非凡:“我跟太仓仓监王明远搭上线了,他今晚还要设宴款待我,师傅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这下不仅唐烈风怔住,连唐一禾都惊呆了:“你怎么勾引到他了?”
“我没勾引他,我只是救了他。”魏七杀下巴翘上天,得意洋洋地说,“他在响窑子里面被人做了局,我一进去就发现了。做局的人很厉害,先是让他赢七输三,然后赢九输一,等到筹码加到顶,就急转直下只输不赢了。眼瞅着他连裤衩子都要赔掉,我就略微出手帮了帮,最后也没让他赢太多,劝着及时抽身了。”
“你去响窑子干什么?庄家能这么简单就让你们走?”唐一禾沉了脸色,她就知道魏七杀向来是好消息不好,坏消息不坏,“明知道是别人做了局,你还要去漟这趟浑水,你是觉得翅膀硬了?还是觉得挨的打不够多?一会让你师叔好好教导一下你。”
魏七杀打了个冷战,师傅的教导还好说,师叔上手那可是要了命啊,他忙不迭地作揖辩解道:“师傅别啊,是那刘参军硬拉我去的,说是洛水城内最阔气、最隐蔽的宝局,没人引荐连门都摸不到,还说连仓监都是里面的常客,我这才半推半就过去。”
魏七杀悄悄看了一下唐一禾脸色,发现并无怒气,这才放心大胆地往下说:“还真被师傅您说中了,我带着那王明远刚出了宝局不远,就被人团团围住,那架势不像是劫财,倒像是害命了。好在我,不是,好在师傅师叔教导有方,我武艺这些时日长了不少,还有王明远随行好友一道出手,这才护得王明远平安,这才有了今晚的宴请嘛。”
魏七杀好赌好酒但不好色,之前在九原郡时,唐一禾从来不管他休沐时去哪里浪荡,只要准点回营、到点练功就行。离开军营后反倒拘得紧了点,为此七杀也没有怨言,不想一不留神他就喝上了酒,还闻着味儿就去了赌场,好在没有误事,还用上了专长。
唐一禾暗想,谁说她的徒弟不行,这可太行了,一个楼一一,一个魏七杀,妥妥的两只魅魔,行走江湖别的不好说,美貌才是最硬的通货。
见唐一禾不语,魏七杀着急了:“师傅你别怪我好不好,一定下不为例,再也不去那赌坊局子了。”
“去,为何不去?”唐一禾淡淡地说,“带上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还能帮别人出头挣钱了呢。”
“啊?”魏七杀僵硬当场,嗫嚅道,“这,这,我确实有些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画皮宾客 “那晚上我
“那晚上我跟你一起, 去会会这个王仓监。”唐一禾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横竖就这几日了, 总不好等狗急跳墙再出手, 先去探探底也好。”
至于唐一禾用什么身份跟着去,几人出现了较大分歧。
魏七杀认为赴宴带妻室显得正式,场面上也不会让师傅难堪。对此唐一禾嗤之以鼻,他一个混迹响窑的游侠, 还生了那样一副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定下来的主,更别提带着妻室浪迹江湖,怎么想都难以自圆其说。
唐一禾觉得以红颜知己的身份,别别扭扭地跟过去, 看似更为合情合理。但唐烈风坚持师兄妹是个好幌子, 既然是游侠, 武功又同出一门, 不如大大方方地过门结交,还能名正言顺地带着兵器。
正当三人争论不下时,唐绍仪回来复命了。
同样忙活了一晚上的他精神尚好, 看不出疲倦之色,他汇报说三个小队都进展顺利、准备就位,只要白日里盯紧咬住、不出纰漏, 就只管等最后一声令下了。
唐一禾还来不及细问究竟,唐绍仪就已经摊开了一张图纸:“禀师伯师傅,建春门城门厚重,实难撼动,我们便把突破口放在门轴上。洛水城门的承重轴每三年更换一次, 马上就要到期换轴了。因为前些时日阴雨,木料已经膨胀,昨夜我带着工部弟子伪装成工匠,借着丈量尺寸的由头过去,暗中浇抹了大量腐木药水上去,不出一日就能生效。”
唐绍仪收拢图纸,又递过一卷图文并茂的羊皮纸:“风部弟子通过贿赂士卒,已获知建春门守军每班岗的具体人数、以及换岗路线。师伯请看,这六个人是要最先除去的。”
唐一禾点点头,指着纸上两个圈问道:“这是什么?”
“师伯英明,这是城楼上的两口警钟,需要在夺门行动前,同时控制住,才能阻止警报发出。”
“硬仗如何打?谁来统领?”唐一禾用手指在纸上虚画了一个圈。
“主力战斗的弟子约二百人,由我统领全部行动。”唐绍仪语气笃定,神色坚毅,“已经分三组潜伏在东市瓦弄里了,一组负责打开通路,二组司职拦截增援,三组占领城门楼后,与工部、风部弟子汇合,立刻开门放桥。三个组长均为悍勇忠心之人,已经带领各自成员进行合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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