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及家人,二位看着都是体面人,为何要做这伤天害理之事。”钟通判咬牙切齿道。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哦。”唐一禾把玩着桌上的紫砂小壶,“三年里,你共收了王明远八笔共计两千八百两银子,我不信这些钱,没在用在这些个玩意上。”
见到钟勇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一片,唐一禾放下手中的小茶壶,看了看屋中的刻漏,淡淡地说:“做个交易吧。为表诚意,我先把王仓监手中的钱粮名册给你看一眼,也好让你明白,为什么戴罪立功的好事能轮得到你。比你有本事的,贪得太多,连我也保不住。没贪的呢,本事太差,连王明远都看不上。”
唐一禾掏出蓝皮小册,摆在浑身僵硬的钟通判面前翻页:“你看后面的合计数就行,你那点真是少得可怜呢。唉,你看你手下的班头,都拿了六千两呢。”
“哦,听到那三声鸣炮响了吗?那是宇文皇帝的前锋攻城了,慕容峰你应该听说过吧,高句丽就是被他打下的,现在洛水城连个守将都没有了,建春门里也全是内应,你说洛水城还能撑多久?”唐一禾见钟通判已是脸无人色,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赶紧再添一把火,“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九原鬼兵左将军高原,他是我师弟唐三,蜀地唐门掌门,他不如我好说话,人也没耐心,你要等到他开口,那你家可就真没活口了。”
“只要不动我的家人,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还没等唐一禾的威逼利诱进行到利诱阶段,钟勇就撑不住了,“那崔都尉几人,都是唐、唐掌门杀的?”
唐一禾心想,还是唐三的名头比较好使,看来江湖上都知道,被他盯上不死不休。这不,一听到面前的“杀神”是唐三,钟通判连交易的筹码都不要听了。
“哦,没杀完,留了一个,是我们自己人。”唐一禾笑容可掬地回答。
交易进行到现在,已经没有谈判的必要了。
唐一禾二人离开时,唐烈风还想为自身辩解一下,他之前在蜀地的杀戮确实有点重,既是安定局面的需要,也有心火灼烧的缘故。
“我这会才发现,凶名能这么好使。”唐一禾没有如唐烈风所想的那样,要么摆出既往不咎的态度,要么出言关心他的病情,而是对他最不愿提及的名声,发出了啧啧赞叹。
唐烈风一时有些发懵,心想好使不好使的,以后也不能再这么干了,不然哪有他的好果子吃?想到吴行教的“六字箴言”,他马上拉住唐一禾的衣袖,哀哀地说:“师姐,我走火入魔之后,对于做过的很多事,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我其实心里特别害怕,既怕师姐知道后怪我,也怕糊里糊涂地又起杀戮。”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又楚楚可怜的,唐一禾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内心的感觉,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无妨无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你心疾痊愈就是。”
“可是师姐说的,会一直陪着我的。”唐烈风一字一顿地重复,却故意没有复述完整。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只要师姐不在身边,他的心上就一直有一个洞,拿什么都填不满,所以这心疾怕是永生难愈了。
……
三声鸣炮,惊醒了整个洛水城。
唐一禾二人纵马疾驰来到城西北的含嘉仓时,已是东方既白了。当唐一禾看到这座灯火通明,重兵把守的著名官仓时,瞬间僵立当场,半晌才犹豫着开口:“真是孤陋寡闻了,这个含嘉仓竟然这般大!”
唐一禾还真不知道,一个粮仓能修到这般规模,光是地面上的房栋和晾晒场,都一眼望不到边,难以想象地下仓窖的规模该是如何宏大。
“唉,也不知道钟勇和他的手下能不能成事?我还是太盲目乐观了,想着就算别人指不上,你我二人还能挡一挡。现在看就算刀剑抡冒了烟,不过是螳臂当车。”唐一禾很是底气不足地说。
“含嘉仓是其他太仓的两倍,紧邻宫城又贯穿漕渠,本就是历任府尹最为看重的要地,也是迎接上峰检查的门脸,有这个阵势不奇怪。”唐烈风倒不介意大开杀戒,他只想帮师姐稳住心气。
其实在唐烈风心底深处,粮仓是否保得住,洛水城百姓又或是宇文璟的大军有无粮草过冬,他都没有很在意,但这话他可不敢说,他只是往唐一禾身边靠拢了些,平静地说:“师姐,人力已尽,余下的,就看这洛水的风往哪边吹了。”
唐一禾知道唐烈风素来敏于行而讷于言,想不到士别四年,真是刮目相看,现在他已经能头头是道地宽慰她了。
唐一禾冲他笑了笑,指着远处如巨兽匍匐的仓廪建筑,故作轻松道:“我还是觉着,正常人不会做焚仓这种失民心、断后路的蠢事。而且五百个仓窖呢,单说把夯土密封层都挖开,也没那么容易。”
“是呢,等等看吧。”唐烈风说话间微微侧过脸,几乎贴着唐一禾的耳廓擦过去,“慕容峰要是动作快,顾宁保跑得也快,咱俩就当白站了这几个时辰的风口。”
“快,可能未必是好事。”唐一禾长叹一声,“哎,来都来了,等等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背水一战 建春门的“
建春门的“夺门”行动, 在唐绍仪的指挥调度下,进行得顺利极了。事后清点,仅仅伤了三十七人, 重伤一人, 就放下了吊桥,打开了城门。
征战多年的慕容峰,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好事。本来他已经做好了鏖战准备,备齐了全套攻城器具, 甚至还带上了便携式火炮, 没想天上真掉下了馅饼。但即便是有了袁放的提前告知,看着火光中洞开的城门,谨慎的慕容峰仍是踌躇了三息,直到城头打出了“鬼兵”旗语, 他才下令全军压上, 疾驰入城, 抢占要冲。
都尉府进行得也很顺利, 能进议事厅的七名首脑,就剩下张韬张副将一个能蹦跶的,还是刚从王仓监府中喝完酒, 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有了如此完美的避祸借口,职级也压得住,再加上他平日里为人油滑, 几乎不得罪人,张副将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洛水城防。
一个“内应”统领的夺城攻防战,对上最精锐的慕容铁军,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
小三万的洛水守军被指挥得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当然也有一些能组织起有效抵抗的将领, 但没有人是傻子,被全副武装的骑兵冲过几轮之后,有点脑子的,都选择不露头挨打,再灵活点的,已经主动投诚了。
这个晚上,慕容峰的嘴都要笑烂了,队伍越打越多,收编的兵士多到快分不出人手来接管了,只好稳扎稳打,逐步推进。直到卯时中,等增援的多批步兵军队陆续赶到,他才敢下令大肆吞并洛水城。
这样的打法对唐一禾这些护仓的人来说,是极其不利的,所以她才会说胜利来得太快,也不见得是好事。如果战事焦灼,顾宁保会考虑协同守军作战,调派增援人手,只要还有取胜的希望在,就不会轻易孤注一掷,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然之举来。但现在一边倒的战争态势,让顾宁保飞快地做出了他的最优选择——逃命、焚仓。
他是司徒隐的妹夫,天然不具备投降的条件,要么死磕、要么逃命,这一点他心知肚明。眼见洛水城大势已去,顾宁保更清楚地知道,他如果不能做出像样的姿态来,就算有妹夫的身份,同样躲不过司徒皇帝的秋后算账。
所以,他先是派心腹将妻儿第一时间送去长乐。他明面上不贪女色,忠贞爱妻,后院只得司徒慧一人,给司徒皇帝送的灵丹补药也是投其所好、颇有奇效,所以能哄得司徒兄妹信任有加。而他在大肆敛财的同时,还大手笔地打点了朝堂上下,换来朝中赞誉一片,以及他在洛水的只手遮天。
顾宁保经过再三思考,决定亲赴含嘉仓,演一出含泪烧仓的大戏。因为这出戏演好了,可是一石三鸟。
首先能把洛水失守的责任,全都推到崔承恩的身上,他最多担一个失察的罪名。其次掩盖了多年来粮仓空虚的隐患,给所有与之牵连的人吃下定心丸。最后还报了崔家先下手烧仓的一箭之仇。因为不管事后如何追查,众目睽睽之下他烧的四座太仓可是满的,崔植成那个病秧子滑不溜手的,这次就让他背死了贪腐通敌的锅。
最重要的是,破城后他身为府尹甘冒奇险,亲自主持焚仓,不仅断了资敌粮草,还主动承揽了千古骂名,这般忠勇无畏,简直可以在史书上留下姓名,顾宁保不无希冀地想。
这边唐一禾跟唐烈风人生地不熟,二人刚刚绕仓城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去仓窖区踩点,就看到了“河南府”三个大字的官衔旗由远及近,后面还跟着一排红红绿绿的仪仗旗、以及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
“我勒个去,还真烧啊,这,这,不是吧,顾宁保他奶奶的,是他来烧啊。”唐一禾因为过度惊诧,都结巴了。
唐烈风倒没有太惊讶,他见过太多小人阴私,已经习惯用最坏的恶意来打量人心了:“今儿这事有点悬了,就算钟通判和他的人来了,估计也顶不住顶头上司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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