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问懒得再理会他,同样的年纪,对面那个已经是生平罕见的敌手了,这个小王八羔子还在犯蠢。刚刚那一招虽说不分胜负,而且两边都有留手吧,但倘若再不打起精神全力对战,岂不是要坏了老子的一世英名?
没有任何破空声,也没有任何光芒闪耀。
唐烈风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想也不想,手腕急速旋转,手中长剑在身前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青色光轮,剑气嗤嗤作响,将自身完全护住。
“叮叮叮叮叮……”一连串细密如急雨打芭蕉的声音骤然爆发。
直到这时,同样脊背发凉的唐一禾才看到,在前面唐烈风舞出的剑光屏障上,爆开了一朵朵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那是无数根细如牛毛、近乎隐形的飞针,被高速旋转的剑刃绞碎、击飞。
“无影针!”唐一禾失声低呼,脸色惊白。她是吃过苦的,肩胛骨缝曾挨过一针,针上还淬了剧毒,要不是有净血丸护体,半年前就把性命交代在胶东了。好在当时只有七针,虽说那七针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吧,但这一把实在更加难以抵挡,换成她可能直接被扎成刺猬。
唐烈风虽然挡住了吴问的第二招,但心中已是骇浪滔天。果然是传言在暗器之道登峰造极的人物,无影针名不虚传,若非他刚刚下手果决,全力施展,这会儿也已经着了道儿了。
但唐三的凶性也因此被激发,心火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头,他的身体以几不可见地频率颤抖起来,那是体内的真气在自发地流转蒸腾,更是遇到强敌压不住的兴奋和快意。
三年了,可算是遇到个像样的对手了。
吴问眼中再次掠过重重的讶异,他这“暴雨无影针”与“七星无影针”有所不同,出手前的准备时间更长,对内力的要求也更高,但一旦发出,多年来罕有失手,是专破内家高手护身罡气的绝技。
这年轻人竟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完全挡下,这份应变和剑速,比起他的那位女师傅,可是强了不少啊。
讶异只是快速而过,吴问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真正发动。就在唐烈风全力格挡无影针,剑势运转到极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个微不可查的瞬间,吴问的双手十指,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和韵律,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甚至没有杀意泄露,仿佛只是指尖无意识的抽缩,但唐烈风却在那一刻,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清淡的风突然变成了黏稠的水,无数坚韧无比、却又无形无质的丝线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瞬间勒向他的人和剑,连呼吸都要被这沼泽般的稠水闷住。
无相丝!
这才是“千手佛陀”吴问压箱底的绝技,以内力化丝,布下无形罗网,杀人于无形!
唐三已经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然后他猛地抬头,那双原本冷漠清明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灼热的、近乎喜悦的疯狂火焰,如玉般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撕开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轻蔑。
青虹剑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唐三身随剑走,化作一道狂暴的青色闪电,主动撞向那无形的“无相丝”大阵。
吴问瞳孔骤缩,厉喝一声:“找死!”
这无相丝乃是他中年以后所悟的最高绝学,经过数十年的磨砺,已经达到了至柔至刚的化境,自信天下无人能硬撼。可这个年轻人,他是疯了吗?之前那种纯粹的剑意突然变得无比狂暴,他的出招已经完全违背了剑理,变成了一种摧枯拉朽般的释放!
“嗤啦——!”随着布帛撕裂声响起,唐三的黑衣被无形的丝线割开,手臂、肩头瞬间迸现血痕,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狂躁的剑峰极速穿梭劈斩,恐怖的内力通过剑身爆发,一股毁灭的骇人气息瞬间罩住了整个丝网。
“嘣!嘣!嘣……”
空气中传来一连串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崩裂声,那些坚韧无比、蕴含吴问内力的无相丝,竟被唐三凭借狂暴的内力和精准到变态的直觉,一根接一根地强行崩断。
丝线反噬的力量让吴问脸色一白,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他感觉他的无相丝此时困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挣脱锁链、享受着毁灭快感的凶兽。
这三招交锋,看似漫长,实则都在呼吸之间。
另一边,战斗也已爆发。
几乎在吴问发出“无相丝”的同时,那面生的尖脸汉子的目光,已经如同毒蛇般锁定了唐一禾。只见他身形一矮,如鬼魅般揉身而上,手中那两条乌沉沉的熟铁棍带着两股恶风,直捣唐一禾腰腹。
这一招棍法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棍未至,那股压抑的劲风已经逼得唐一禾呼吸一窒。
“全师兄,手下容情。”吴狄的声音响起。
唐一禾久经战仗,心知内力不如这尖脸汉子,不能硬接。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同时手中的刀划出一道弧光,左右分刺汉子握棍的手腕。
“咦?”尖脸汉子轻咦一声,似乎没料到她变招如此之快、出招如此之刁钻,他也不管左边那刀虚招,任凭招式用老,然后右手手腕一翻,铁棍由直捣变为上撩,磕向刀身。
唐一禾早有预料,哪里敢硬拼,先把刀锋转回,然后轻描淡写地往对方上三路抹去。
这一招威力不大,但很欺负人。因为唐一禾身高与这尖脸汉子相差无几,正常的出招是劈斩横挑,这么轻飘飘地往对方脖子上抹,多少有点侮辱的意味在了。
要知道这尖脸汉子正是吴问的二徒弟全权,因其武功高强、冠绝全门,又兼性格谨慎、寡言少语,被东安王选去做了贴身护卫,这次因为情况紧急特殊,才跟随师傅吴问出宫,前往长乐助拳。
全权样样都好,唯独个子矮小,为此颇为自卑,最恨别人因身高欺他。唐一禾也就是这几年身量长起来了,才能用上这种以上欺下的打法。她从刚才全权出的第一招就看出来了,此人个头虽小但天生神力,双花棍法更是沉猛狠辣至极,如果不玩点阴的,而是招招硬抗,刀被崩出了口子还好说,人要受了内伤那才是大苦头。
既然是对战,那就对不住了——只能戳人痛处、乱其道心,才能从进攻里撕出破绽。
果然,全权的怒气肉眼可见地升腾,他也不再选择稳打稳扎的对招方式,而是不负唐一禾所望地甩开铁棍,施展出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横扫、竖劈、直刺、斜撩,一招紧似一招、一式快过一式,棍影重重,将唐一禾完全笼罩在内,棍风呼啸,甚至卷起了官道上的尘土草屑,声势无比惊人。
唐一禾身形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她此时已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游龙”古刀非必要不与对方硬碰,而是化作一道道精准、狠厉的寒光,专攻棍法中的缝隙,袭向对手关节、眼目、咽喉等脆弱之处。
一时间,只见棍影如山,刀光如练,两人以快打快,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吴狄在一旁都看呆了。这,这,唐一禾怎能这般强?对手可是可是被师祖誉为武学奇才的全权师兄啊。
全师兄自小练武开始,便打遍同龄无敌手,现在更是东安王宫第一高手,唐一禾看起来也就跟自己一般大小,怎么能跟全权师兄打得不相上下?这比唐烈风能跟爹爹不分伯仲,更让他震惊。
刚刚吴狄结巴,是因为他认出了唐烈风的脸。那是他曾在长乐城郊外见过的、小师叔吴行易容后的模样,当日小师叔勾出人像初稿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认为世上不可能有人会长得如此完美。
就算四年前的唐烈风是个标致少年,但男子弱冠前后下颌会发腮,鼻头会变大变钝,颧骨可能突出,面颊眼眶可能凹陷,如果以上全中,大概率会变成个相貌平平的青年。
但今日见到的唐烈风,甚至比当日小师叔易容后的模样,更加完美无缺到令人心惊。吴狄一向自负骨相清绝,虽算不上绝色姿容,但也从未服气过任何男子的相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因他人皮相,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更难以置信的是他的武功。吴狄从小师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当年唐烈风是五人中武功最高的那个,只可惜死在了吐谷浑的黄沙之中。但现在他不仅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武功更是能与爹爹平分秋色,想到这吴狄的心中的苦涩,让他的嘴角似乎都能尝到苦味了。
吴狄还在这边自伤呢,那边捉对厮杀的四人,却同时戛然而止。
吴问那方的争斗,以唐三崩断最后几根核心丝线而结束。吴问被反弹的巨力所伤,唐三的代价则是肩膀、手臂被割出了数道血口。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的一瞬,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以及止戈收兵之意。
绝顶高手之间,若非深仇大恨,没有争个你死我活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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