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掌门所说,三个弟子无一名门出身,是两个散修弟子和一个军中武夫。”唐绍仪马上附和,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三人都是自小习武,根基扎实,拜得石敢当为师后,据说武功都精进极快。这个高胜利是年纪最小的,刚过弱冠,武功练得相当不错,所以被石敢当寄予厚望,专门放到东都历练的。”
唐绍仪这话说得委婉,充分表达三人武功不弱的意思,唐一禾自然听得明白,但还是冷哼一声:“石敢当不会挑人,也不会教人,他之前那两个徒弟,一个骄狂一个善妒,我就不信这次的仨,又能好到哪里去?”
唐烈风这下来精神了,语气中带着满满的骄傲:“论到教人,师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看看我就知道了。”
唐一禾抿紧的嘴唇刚要放松,但一想到生死未卜的魏七杀,双眼又黯淡了下来:“我那两个徒弟,哎,我的徒弟被石敢当的徒弟打个半死,我还有脸说别人……”
拜石敢当所赐,她在九原郡吃了几年沙,好在有楼一一和魏七杀的陪伴,帮她撑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楼一一不在军营,只有魏七杀日夜相随,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鲁直中带着精明,当然也没那么精明,真诚中带着油滑,是那种不让人讨厌的油滑。
有时候唐一禾觉得魏七杀的出现,是老天送给她的礼物,一个和她一起抵御塞北苦寒的“小火炉”。
所以现在,老天是要把礼物收回去了吗?
唐烈风还想继续安慰唐一禾,却听她话头一转:“叫高胜利是吧,那让他死在他二手便宜师傅前头。”
唐烈风默然,这,确实没有什么安慰的必要了。
……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躺在床榻上的魏七杀时,唐一禾的心还是继续往下掉。只见他被裹得七零八落,纱布绷带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张脸倒还干净完好,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唐一禾伸手一探,气息微弱到只剩一线,她想翻开衣物查看,一时间手抖得不行,竟然下不去手。
旁边几个医者中的为首老者,来回打量了进屋的三人后,确认了唐一禾是老大,于是对着她恭敬且含蓄地说:“外伤七处,三大四小,全是刀伤,已经缝合好了。胸腹两处重手,断了四根肋骨,暂时不便移动,凉血补气的犀角地黄、桃红四物汤都已经给他服下了。
唐一禾翻了翻魏七杀的眼睑,又把了把颈脉,冷声道:“换血府逐瘀汤,枳壳量用足三倍。再去高价求上党人参,价钱数量不论,当水喝,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得给我吊着。”
为首老者明显惊了一惊,他是老江湖了,看魏七杀第一眼就知道救不活了,碍于情面、以及迫于情势只好先把场面功夫做完,然后耐心等这个年轻人咽气,这趟差事就算了结了。
不想赶来的家眷竟是个厉害的女子,一伸手就戳穿了他们的把戏,先是换了更麻烦金贵的药方不说,还要把昂贵无比的上党人参当水喝,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不计后果地救人。
有人愿意出钱,当大夫的哪有不愿意治的,老医者头如捣蒜,声若洪吕:“老夫定当竭尽所能。”
等几名医者退下后,唐一禾唤住门中的济部弟子,然后瞥了唐烈风一眼,他立刻会意:“唐居易,你别的事情暂时不用管了,贴身照顾魏七杀,盯紧这些外头的大夫,不要让人动了手脚。”
“是。”唐居易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退回床榻后侧。
唐一禾眉头紧皱,声音低沉:“洛水军中的大夫都指不上,也就当个裁缝用。看看慕容峰能不能找来得力的,先熬过今晚再说吧。”
由于洛水大局已定,没有任何事能比魏七杀的性命更紧要了,唐一禾便蹲守在了徒弟床头,与唐烈风二人轮流用内力帮助魏七杀护住心脉。但奔波多日,连夜鏖战,唐一禾终于顶不住了,在推完第二轮内力后,极度的困乏之感上涌,她一头栽在魏七杀身边沉睡过去。
金雲朗冲进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唐一禾正和一个面目极英俊的青年并头而卧,唐烈风则在一旁闭目打坐。
“啊?!这是什么个意思?!宇文帝知道可是要诛九……啊!!!你是唐烈风?天哪,你真是唐烈风,你没死,你没死你让他们俩躺一块?!……那个又是?含嘉仓的到底是哪个?”金雲朗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语无伦次过。
唐烈风不耐烦地睁眼,早知道金城主这么聒噪,就不放他进来了:“怎么,你想躺那?”
这一句可没把金雲朗吓出屁来,他跳着脚大叫:“别瞎说,你别乱说话,这是能出口吗?”
“小点声,别把我师姐吵醒。”唐烈风言语中已经带上了威胁,“吵醒了她,你会挨两顿打,她一顿、我一顿。”
金雲朗识时务得很,刚才只是因为太震惊了,这会他已经回过味来了,马上顺坡下驴,轻声好言起来。原来他刚刚赶到河南府与慕容峰碰了头,听到真的是唐一禾在此护住了含嘉仓,来不及多听一句话,便快马加鞭地跑来见他心中的“天神下凡”,不想看到的竟然是“捉奸在床”。
唐一禾是封了五感睡的,短时间醒不来,只能由唐烈风来跟金雲朗述说前因后果,然后金城主一盏茶没吃完,唐烈风已经将分别后几年的事儿都讲完了。
金雲朗吐了口茶沫子,声调都变了:“就,就这?”
唐烈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师姐,嘘声道:“嗯,就这。”
金雲朗再次跳了起来,不过这次他学乖了,用气声说的话:“你是唐三?你杀翻了六个洛水将领?建春门是你的人拿下的?还有,七座粮仓都是你们的手笔?”
没等唐烈风回答,金雲朗已经闭上了眼睛,胸膛一起一伏,似在压住心中的思绪万千。等他再次睁眼时,语气平缓了许多,但眼瞳中却闪亮着异样的光芒:“别,别着急,我得按时间线来捋捋,先回答两个问题啊,第一,唐一禾并不知道你是唐三,你们在罗城意外重逢后,决定去邺城相助北军,是不是?第二,你们也并没有收到宇文帝的密令,仅仅是经过黑石谷时发现了蛛丝马迹,从而推测出北军的计划,故先来洛水里应外合的,对不对?”
“对。”唐烈风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看到金城主几近抓狂的表情,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都是师姐的决定,我都听她的。”
金雲朗绝望地看着唐烈风,有种要拿头去撞他的头的冲动。罢了罢了,还是等唐一禾睡醒吧,跟这家伙说话,真的心脏要停跳了。
唐烈风不善且不解地望向一屁股坐下的金城主:“你又不是大夫,你在这里也没用,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金雲朗彻底抓狂,第三次跳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嘘声喊道:“这是我的宅子!私宅!!借给袁放张罗事儿用的!!!你赶我走?”
唐烈风不说话,闭目打坐起来,只把金雲朗气得在屋里团团转,等了半天也不见床上那两个有一丝动静,只得又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到了午后,唐烈风用过膳食,输完内力,吩咐唐居易给魏七杀喂下新的药汁和参汤后,见唐一禾还是沉睡未醒,便把她合被抱起,放在坐榻的后方。期间,慕容峰新找来的医者们一个接一个的进屋切脉,金雲朗也来过两次,见唐一禾只是挪了个地方睡觉,只得再次悻悻离去。
终于在将近酉时,慕容峰和袁放同时过来了,还带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看装束打扮又是一个“神医”。
唐一禾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神医”探诊后所说:“基本上没救了。”
“那就是还有救!”唐一禾一骨碌爬起,恭恭敬敬地给老者行了个大礼,“还请神医全力救治,诊金药材什么的都好说。”
老头一进门看到两个躺着的,以为都是病患,不想这个能这么精神!而且她是这一路过来,对他说话最客气的,其他的全都凶神恶煞一般,让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被拖过来给阎王看病呢。
老头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是治不好的,外伤倒还罢了,五脏都快被震碎了。按理说早咽气了,还能熬到现在,全靠药力吊着和人力撑着,要是‘药王’孙延世他老人家在此,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您见过孙药王?”唐一禾敏锐地发现老头在说到药王时,语气和神态都有些微变化。
“承蒙他老人家点拨,才能得窥医道之高深。”老头点点头,“可惜我资质不够,学不到一分。孙药王的‘鬼门十三针’化瘀活血,辅以‘通天逍遥丸’接骨续筋,或许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那他现在这样,能撑几日?能否扛住车马劳顿?”
老头诧异地抬头看了唐一禾一眼,斟酌了一番才缓缓地说:“药力不断、人力不停的话,能撑个三五天,或许更长也说不准,也就是他年轻底子好,寻常人早毁完了。今晚最是凶险,不宜挪动,之后就看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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