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想到一块去了,唐一禾笑着与唐烈风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从树顶翩然而下:“唐小公子、赤焰, 好久不见, 怎么, 要打一场吗?”
宇文璟一开始还只是笑而不语, 此时突然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着唐烈风飞奔而来。他奔到近处也不止势,一把把唐烈风搂住, 声音竟带了几分哽咽:“我有想过唐三可能是你,也派了人去蜀地打探,我, 我应该自己去确认的。”
唐烈风没料到一向稳重内敛的宇文璟,竟会如此激动外放,想到二人在吐谷浑同榻而卧数月,夜夜推演战术武功,彼时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无人能出其右, 他也瞬间也红了眼眶:“我,是我,应该去找你的,但就是怕,怕见到你再想到师姐,心中难受,后来,后来就一直拖着了,再后来我……”
唐楚玉也亢奋起来,冲过去抱在了一起:“我的命,就是你们从阎王殿抢回来的,我以为,以为此生都无法再聚首,啊啊啊,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唐一禾都懵逼了,不是要打一场的吗?怎么突然搞出这么“基情四射”的场面,这让她如何参与?她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也抱上一抱,就被唐楚玉一把拉过,塞到了中间:“一根稻谷你太厉害了,就没有你看不透的势,也没有你破不了的局,你可真是北军的大福星。”
唐一禾被三人夹在中间,鼻尖撞在宇文璟坚硬的胸膛,侧脑后是烈风熟悉的体温,一侧还有唐楚玉热烈的嗓音,一时间竟挣脱不得,只好听而任之。
相比其他三人,唐一禾之前就已分别重逢激动过了,所以现在她是最冷静的一个。虽然四人的重聚首,确实让人心潮澎湃,但宇文帝此时在洛水郊外现身,肯定不是来抱头痛哭的。
在感受到其他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后,唐一禾奋力从“包围圈”中挣脱出:“文璟,你什么时候到的?你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宇文璟情绪收得很快,只见他肃容整装,往马车那边扫了一眼,语速很快地说:“昨日午时到的,听闻你们去长乐求医,就快马加鞭赶来送一程。”
对上唐一禾探究的目光,他嘴角扬起,略带笑意地说:“这里很好,也是我也会选择停留过夜的地方。只是,此去长乐找吴行……”
唐一禾在宇文璟说话时,上前踮脚仔细看了一下他眼尾的疤。很好,看来润墨很尽责,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宇文璟正说着话,被唐一禾这么凑近一打岔,下意识停下并身体略微后仰,连嘴里说的话都被打断了。
此时宇文璟瞥见一旁含笑了然的唐烈风,心中忽生懊恼之意。分明这几年他与唐一禾更为亲近,然则方才何以做出那般欲盖弥彰之态?不仅生分得不像名义夫妻,更连熟稔的朋友都算不上了。
宇文璟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好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唐一禾了。明明情根深种、在意入骨,却要拼命压抑着这份喜欢和在意,不仅仅因为他不能,也因为他不敢。
不能是因为帝王的爱太沉重了,既不是唐一禾需要的,也会给她带来明枪暗箭。不敢则是因为至始至终,宇文璟也无法确认唐一禾的心意。
毫无疑问,唐一禾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当他听到唐一禾在没有任何事先安排的情况下,仅仅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就果断半路改道去了洛水,不仅里应外合拿下东都,甚至保住了九座粮仓的时候,宇文璟颅内仿佛爆开了烟花,又似奔涌的潮水,绚丽、飘荡、亢奋,久久未能平息。
这种与人在头脑上的绝对契合,让宇文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全身战栗——她不仅看明白了,还有着超绝的胆量和本事,她能做到他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细数她帮他做的事,无论是挡下“千手佛陀”的刺杀,寻宝开库找到传国玉玺,还是深宫救人换“文坛领袖”赤忠,以身犯险夺洛水东都等,都是难以封赏的从龙之功。更别说吐谷浑的千里相伴、性命相托,他早已把她当作世上最珍视的人了。
倘若她身为男子,以她的功劳领个国公爷都绰绰有余,但仅仅她是一个女子,他宇文璟能拿出的最大诚意,难道就是把她囚在金丝牢笼中,等待每日他下朝后的宠幸吗?这与将大鹏鸟的翅膀折断何异?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爱意拿不出手,所以他只能把爱意隐藏。
但——
爱意是藏不住的。
唐楚玉知道,甚至知道得比他还早,不枉楚玉自封风流才子多年,总算抓到了可以打趣他的把柄。
母亲知道,因为他写信请她去九原郡、云中郡帮他照拂唐一禾,母亲还看到了唐一禾头上的青玉簪,那是她当年的陪嫁。
护卫和亲近臣子们也都知道,因为一个人的时间和金钱在哪里,爱意就在哪里。唐一禾在“鬼兵”的三年半,宇文璟明里暗里去过六回,但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让金雲朗给她拨的军需,比其他人暗多三成,就连跟着唐一禾的护卫,也是发达得最快的,这明眼人一眼看清。
但宇文璟是胆怯的,他的爱意已是如此明显,但在唐一禾身上除了生死与共的义气之外,他没有感受到来自男女之间的半分爱意。
她完全没有别的女子面对他时的惊慌失措、矫揉造作,就算偶有眼神流连,那也仅仅是皮囊的缘故——看她的师弟以及两个徒弟就知道了,她就是贪慕美色。
她的举止是如此大方随意,与他虽亲近但与其他人并无二致。仅两人相处时,她也能及时打破他刻意营造出的旖旎,不让他们之间有任何暧昧的可能。她甚至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肺腑之言,这让他所有的试探都无处安放,连引以为傲的克制都进退失据。
有时候宇文璟很羡慕唐楚玉,因为唐一禾跟唐楚玉在一起时,就是没心没肺的两只“狗”,二人之间无须任何的避讳,只有全然的真情流露。
他甚至羡慕“君白术”,不对,是吴行,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唐一禾对吴行的不同,那是两只“狐狸”之间的斗智斗勇。
现在唐烈风也回来了。
他似乎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青涩得有些畏缩的少年,而是强大自信到可以示弱的男子,只有对他师姐那发自心底的爱意一如既往,纯粹、浓烈、乃至偏执。
很好,宇文璟不无嘲弄地想,你们的情感都如此拿得出手,那就让你们看看,真正拿得出手的爱意,又将是如何?
……
这边唐一禾的语速也很快,宇文璟还在神游,唐楚玉还在抽噎,唐烈风还在发呆,她就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说明白了。
宇文璟回神得更快,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唐一禾:“我给七杀带了一些宗子送的秘药,对回血补气有奇效,先拿去顶一顶。此番见到吴行,帮我也捎一句话,各为其主都能理解,有本事把宝库掏空也行,只要他别站到石敢当的阵营中,那么以往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
唐一禾心头一凛,明白了过来——现在的形势已经截然不同了。
原来还是三足鼎立、相互制衡,现在宇文璟挟北击突厥高句丽的荣光,借传国玉玺祥瑞现世的东风,以势不可挡的锐气拿下了洛水,倘若再让他拿下最重要的长乐城,那整个局势都将发生巨变。
对于司徒隐而言,失去最大两座城池的他将无险可依,穷途末日已成定局。对于东安帝宋沛扬而言,这同样是他不愿看到的局面,因为这意味着他将要以江东一隅,对抗大半壁汉地江山在手的宇文帝,那可是没几分胜算。
唐一禾知道,长乐城速战成败的关键在于朱公宝库。传闻中能颠覆一国的宝库,原以为是指藏宝数量之多,又或是“长乐城攻防图”这种明面上的砝码,但只有真正进去过的唐一禾,才真正明白“颠覆一国”的含义。
“地字库”中所藏的森寒兵器,给唐一禾的震撼超过了金银珠宝压顶,再加上那四条直通长乐皇城四门的地道,她仿佛能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全副武装的北军万人阵,仿佛一把穿云枪透过万里尘云,直插七朝帝都长乐城的心脏。
长乐城城墙高耸,又物产丰饶,原本是易守难攻、固若金汤,但朱公宝库的存在,直接来了个攻守易位。唐一禾后来反复想过,一定是那个篡位而得的朱家开国皇帝担心再被篡位,就没打算让他的下一朝在长乐城坐得安稳,所以在地下埋了一个滔天巨雷。
但“穿云枪”的威力,同样取决于出其不意,如果司徒隐事先知道并做了准备,奇袭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从而将长乐城的争夺拖入鏖战泥潭。这也是东安帝最希望看到的,另两方拖得越久、消耗越大对他越有利。
所以,江东一方能探得多少朱公宝库的秘密,就变得极为关键,而他们在探得秘密后,选择何时、以及如何跟司徒隐结盟,也是宇文璟必须慎重考虑的问题。
这也是唐一禾一路都在思考的问题。
听了宇文璟要捎的话,唐一禾抿起嘴巴点点头:“话我会带到,宝库的事我也会想办法。但吴问来了,吴行可能也做不了主。我看那个吴狄,就是吴问的儿子,对他这个小师叔,似乎也是七不服八不愤的,吴行的处境怕是有些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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