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利被吓得魂飞魄散,几欲瘫倒,这个疯女人她是认真的吗?七百刀下去,焉能有命在?真要被扇上二百掌,怕是口眼歪斜难辨,岂不是毁了容?
他不停地磕头求饶,磕得“梆梆”作响:“女菩萨,女神仙,我错了我错了,只要您饶了我,我当牛做马伺候您,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一定让您舒服……”
唐一禾极度无语,笑得无奈:这小子也太看得起他自己了,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色诱呢?公正地讲,他这姿色确实也算不错,但唐一禾从小对着唐司雅、唐烈风那样的脸长大,朋友是宇文璟、唐楚玉那样的人才品貌,收徒收的也楼一一、魏七杀这样的魅魔,什么时候看得上他这根烂黄瓜啊?
这边唐一禾的内心戏还没演完,那边唐烈风已经忍不住了——他皎皎如明月的师姐,怎么能跟这样的货色搅在一起?想都不能想,想一下都是脏了,于是他决定助人为乐,帮师姐完成既定任务。
唐三鬼魅一般的出现和出手,是压垮高胜利的最后一根稻草,六百七十剑还没砍完,他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不是被砍杀的,是被吓得肝胆俱裂而死。但唐三很严谨,说好的七百下,一下都不能少,还是唐一禾看不下去,揪住师弟的衣领,才把“唐三”给扯了出去。
唐一禾倒没真想砍高胜利七百刀,她只是忽然想起李金燕以前用过一套刀法,招式不多,但威力极大,料想七杀可能折在这套刀法上。她就想试试高胜利会不会使,也好为之后对上石敢当做点准备。
结果他还真使出来了,可没几下就开始求饶,让唐一禾大失所望。好在想看的招数已经看到了,她本来还想再多试两回,谁知唐烈风突然发了疯,对着这个登徒子一顿暴揍,竟活活把人给吓死了。
重逢之后,唐一禾见唐烈风动过两次手,每次都让她心惊胆战。她倒不是怕他打不过,而是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那种强烈的不可预知、不可控制的感觉,让她既陌生又害怕。
好在师弟还是听话的。等他眼里那股凶光慢慢退去,又变回那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唐一禾这才放心地松开了手。
“那边是镇国寺吧,是着火了吗?”唐一禾突然眯起眼睛看向西北方,下一瞬已翻上了高胜利的马。
唐烈风气还没全消,刚抬起头就被师姐再次揪住衣领,往上一拽甩在身后。他想了想,缓缓伸手搂住师姐的腰,此时天大的火气也没了,二人一马朝镇国寺疾驰奔去。
丑时末,原本巍峨的镇国寺裹在一团的浓重的黑里,九重金顶映着火光,琉璃瓦上滚着黑烟,仿佛天穹裂开一道疮口。
还真是一场大火!
唐一禾二人赶到时,发现起火的并不是整座寺庙,而是北边的戒律院,此时一大片楼阁禅房都已化作火海。
已是秋去冬来,天干物燥,又有风势助威,烈焰如巨兽般吞噬着雕花木门、经卷书架,黑烟翻滚着冲上夜空,火舌舔舐着梁柱,爆裂声夹杂着木料崩塌的轰隆,惊起满寺栖息的寒鸦。
到处是呼号救火的僧人,乱糟糟的一片,唐一禾二人没费什么劲就从僻静无火处潜入到了戒律院深处。她执意来此并不是追求刺激,只因戒律院住的是维那,正是那素未蒙面的老熟人慧远禅师,也就是吐谷浑的图果上师。
拜他所赐,让身中追踪蛊的唐一禾几个,尝够了被追杀的滋味,也正是他种下的因,最终让司雅师兄命丧贺真城。所以唐一禾要来确认一下,心中的猜想是不是事实。
此时戒律院正中的禅院已经快被烧塌了,救火的僧人都被热浪逼退院外,南向的几间静室正是火势最大的地方。唐一禾自然也不敢冒险进去,火光中隐约可见一具焦黑的尸身横卧在门槛上,袈裟早已焚尽,只剩几片金线在灰烬中闪烁,看是像是比较高品级僧人的戒衣。
此时唐一禾鼻中闻到灰烬中浮动的一点古怪腥甜,顿时勾起脑海中遥远的可怕记忆,正是王后姜玉琳密室中的某种气味。唐一禾不由自主地循着气味走,只是部分梁柱已经烧得坍塌,间或爆出几声脆响,唐烈风不明所以地跟着走,适时帮她挡开飘飞的灰烬和散落的火星。
走到回廊转角处,唐一禾摸索了一会,掀开了一扇活板门,果不其然有一间密室。石室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唐一禾等扑鼻而来的臭味散去一些后,才敢点燃火折往里走。
里面的情景比想象中还要恶心可怖,散落一地的蛊瓮碎片,横七竖八的虫尸虫茧,淌出的毒浆蚀得青砖嘶嘶作响,石室中还趴着两具尸体,身着灰布僧袍,面目青紫嘴唇乌黑,一看就是中毒而死。
此时唐一禾心中大致有了定论,正要往外退,突然看到角落里还有几支尚未打碎的瓶子,里面蠕动着一些蛊虫,大大小小的看着有几分眼熟,正是她最痛恨的追踪蛊。
好家伙,竟然还能见到这玩意儿!唐一禾刚想出口恶气,临出手时又改了主意,挑了几支瓶子用撕下的衣襟包了起来,提在手上说:“可以走了。”
唐烈风这几年过的也是杀伐决断的日子,不曾想再度跟上师姐,还是像个生瓜蛋子一样,只能亦步亦趋跟着走,但他觉得如此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这个人是唐一禾就行。他接过师姐手中的小包:“这,恐怕是个麻烦吧。”
“嗯,把麻烦给吴行送过去。”唐一禾说这话时,语气恨恨,“他取了我的宝贝,还想这么容易运回江东,美得他们了。”
唐烈风没有言语,跟紧师姐穿过南面碑林,跳上藏经主楼的屋顶,听了一阵往来僧人们的交谈,确认失火静室中的死者确实是慧远禅师,二人便悄无声息地下山去了。
“师姐,真的是吴行干的吗?他不是应该在坤宫里挖宝贝吗?”唐烈风不明白为何唐一禾如此确认,镇国寺这桩烧杀大案的凶手就是吴行。
“八九不离十。”唐一禾叹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其实在宝库里我就觉着奇怪了,吴行他能根据那么点少得可怜的线索,找到江东工匠修的隐密入口,说明他对我们唐门的营造机关研究之深,已在大部分式部弟子之上了。那为何五天了,还打不开一个地字库?”
“师姐对吴行的评价,还挺高。”唐烈风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
“人各有所长,他脑子确实好,但身手不行。话说在宝库里的那几天,我担心得要死,生怕‘咔哒’一声响,跟吴问来个面对面,好在有你在身边,我才咬牙挺着。”唐一禾不动声色地安慰一句,紧接着往下说,“镇国寺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图果被人暗算,死得毫无防备,连老巢都被人端了,这个就算你我一起也办不到。”
唐烈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要做得如此周密,只能是易容加用毒,先骗得信任,再突施杀手。”唐一禾点头道,“就是吴行干的,在去罗城的路上,他就说要找图果算账,还说要研究蛊毒来着。”
“吴行说他的五年之约已到期,看来不是乱讲。”唐烈风终于顺了气,“所以他这几日撇下了朱公宝库,自顾自跑来镇国寺了结私怨。”
唐一禾笑着说:“风,你也是越来越聪明了呢。”
唐烈风心想,这句夸奖大可不必。
……
二人回到城东北的落脚地,正是唐绍仪之前安排十名唐门弟子潜伏的屋宅,距离刘家宗祠不过三五里地。此时纵马经过,正当晨曦微露,唐一禾还是第一次看清刘家庭院的轮廓,只见飞檐的铜铃浸在暗影里,脊兽的琉璃眼映出金砂,竟然修得颇为精致。
唐一禾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但来不及多想,前方唐绍仪已经在路边候着了。
“等了多久了?是出事了吗?”唐一禾跳下马,看到唐绍仪袍角微湿,既有晨露的水汽,也有淡淡的血迹。
“回师伯,我们也是刚到。”唐绍仪自然无比地接过缰绳,语气很是沉稳无波,“已经找到江东的货船了,他们走了京兆府的船引,往来已是如履平地。只是几个弟子不小心,被对方发现并打了起来,伤了几个兄弟。”
见到唐一禾眉角微抬,唐绍仪马上解释说:“我们谨遵吩咐,没敢去跟踪吴问及他的弟子,只是远远地盯着劳力帮众。这次被打伤的弟子装扮成行脚挑夫,只当是争抢活计,打斗中宁可吃亏也不显露武功,我出头去要了不少医药费,应该并未引起对方怀疑。”
唐一禾点点头,心想唐绍仪办事确实周全,既然他在那边露了脸,这趟让他跑最是合适。她从唐烈风手中拿过小布包,翻出蛊虫瓶子递给唐绍仪,刚把来龙去脉大致提了一下,唐绍仪立马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把这些蛊虫,分散放到江东货船上去,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请师伯放心。”
“蛊虫的事,确实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江东寻宝运货的事情嘛,酌情让京兆府的官差们察觉点苗头,也是可以的。”唐一禾微笑着说,“比如梁平梁参军,可能会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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