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福公公练的是江湖上极少人练的“天鹰裂骨爪”,指风能撕裂空气,带出刺耳尖啸,身形更是如同鬼魅,朝着咽喉就是横竖八爪。
“好个鹰爪功,倒是小觑了天下人。”石敢当心下暗骂,陡然将“云山掌”的气力提到九分,“叠浪式”的掌影层层如潮,将鹰爪劲力尽数卸去。
润福公公上手就是十成劲力,抢得先机后更是得势不饶人,只见他身形骤转,双爪连环,似苍鹰扑兔,招招直逼要害。石敢当足踏九宫,左掌刚猛如铁,内含开碑裂石之力,右掌化刚为柔,掌势如云絮翻卷,竟被逼出了平生绝学“云山阴阳掌”。
二人脸色都极为慎重,上手不过两招就知道对面乃平生罕见之劲敌。润福公公还好点,毕竟他身在暗处,还是抱着冲“天下第一高手”的心态来的,心里没什么负担。但石敢当就不一样了,一个寂寂无名的枯瘦老叟也能跟他划下道道,这让“天下第一高手”的颜面往哪里搁?要知道那“千手佛陀”吴问,还在“海晏仓”二楼气窗后看着呢。
正此时,二弟子石文广的惨叫声传来——
“师父!”
石敢当心神剧震但掌法未乱,骤然爆发的“千峰坠”轰然压下,双掌掌风沉实凝若山岳。润福公公并不硬接,冷笑一声,爪势忽变阴柔,竟顺着掌风缝隙直插对手心口——
竟然有此等胆气?!
石敢当都呆住了——这才第三招,就要开始两败俱伤的打法了吗?还是老叟自觉年迈体衰,气血不足,甘愿来当个马前卒?他一个老不死的东西死就死了,堂堂镇南王可没必要给人当垫背!!!
高手对决拼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石敢当撤掌回防后,才发现老叟那一爪乃是虚招,薄薄的一条身影已经仗着罕见的身法,飘到了三丈开外。
此时货栈西南方几道烟花爆开,润福公公抬头一看,心领神会地大喊一声:“禾丫头,有埋伏,中计了,扯呼。”
此时唐一禾已入戏太深,被对手打趴在地。
孙庆阳不愧是石敢当最看重的弟子,大开大合的刀法施展开来后,每一刀劈下都极具威胁,逼得唐一禾不得不变招闪避。孙庆阳也很快察觉到对面女子刀法虽妙但气力不足,每一招发力似乎都要全身的崩劲齐发,才能勉强与他正面抗衡。
果然是娇滴滴的女子,只能走轻灵奇诡的路子。想到这他忽地变招,长刀抡圆如磨盘飞旋,逼得唐一禾横刀格挡,只听“锵”的一声脆响,她手中刀脊竟被生生劈裂。
孙庆阳手中长刀余势未消,回招后刀背重重砸在对手肩头,砸得她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滚了两遭后仍然爬不起,看样子是吃了大亏。
还好还好,受的伤比预计要轻一些,唐一禾此时暗暗庆幸,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满意。原来她曾在高胜利以及李金燕手上都领教过这招,不然还真不敢如此托大。这一刀要事先没用上巧劲,先行卸了部分力道,砸实了就是筋断骨裂。
此时唐一禾虽有软猬金丝甲护体,仍觉喉头有腥甜涌上,她赶紧猛咳两声,用力喷出一口鲜血,嘶声道:“师弟,我……”
唐烈风虽有心理准备,但也被吓得手脚发软,手中的剑都快握不住了。他一个飞跃跪在师姐身边,反手甩出的剑竟似撕开了风,以雷霆之势裹挟着杀意,倏忽间已逼至孙庆阳喉前三寸。
还好孙庆阳留了个心眼,他觉得二师弟死得实在蹊跷,见唐烈风欺过来就已经往后退,留出了足够反应的距离。尽管如此,唐烈风扔出的剑锋还是贴着他的颈侧飞掠而过,擦出一大片红色血痕。
从三人突然杀出到现在不过片晌,比原计划的时间短得多,但戏做到这份上其实也差不多了。唐一禾心知此地不能久留,左后方二楼气窗后依稀闪着弩机卡榫的冷光,只要再往前三寸就是万箭穿心,而远处更是起起伏伏呼吸声一片,天知道他们埋伏了多少人在此。
唐烈风手一扶住唐一禾,立刻放下心来,师姐并没有受内伤,只是那口血喷得实在吓人。唐一禾赶紧收刀入鞘——这把横刀只是道具,被崩坏是它的使命,但唐一禾的使命还远未完成,她右手五指一翻,指间已夹了三枚乌黑的铁丸。
“走!”她低喝一声,铁丸脱手,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精准地砸向货栈北角的阴影处。
“砰!砰!砰!”三声闷响过后,浓黑的烟雾瞬间炸开,期间还夹杂着刺鼻的辛辣气味。唐门工部的年轻掌事心机不太够,技艺确实是可以,改良后的毒烟弹真是又快又猛,如恶兽般俄顷吞噬了整片区域。
离得近的石敢当师徒反应极快,二人飞速后退,抢在毒烟弥漫之前就已撤离爆炸中心。但后头埋伏的官兵及江湖人士就没那么好运了,猝不及防间个个呛得连连咳嗽,涕泪横流,手中弩箭也失了准头,胡乱射向空中。
正午的冬阳悬在广运潭码头上空,冷冽如刀,南岸货栈的屋檐上还有点点薄霜未化,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青瓦,足尖点过之处,只激起几粒细微的冰晶,转瞬消融在寒风里。
“南边也有埋伏!”奔在最前方的唐烈风假意惊呼,脚尖在货箱上轻轻一点,拉着唐一禾已腾空而起,翻越过五丈高的围墙。紧随其后的老者则更为可怖,不见他借力便已凌空飞出,落地更是无声无息。
“直接冲。”唐一禾坚持扮演受伤甚重的模样,她一边靠在师弟身上,一边从怀中又摸出两枚毒烟弹,反手掷向追兵。
烟雾再起,三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东南岸的码头。
“你砍了那丫头一刀?”石敢当站定后,问他的大徒弟孙庆阳,又瞟了一眼已经悄无声息立于身后的吴问。
“是的,用的是‘华山九斩’第八招,反手刀刀背磕得实,她应该受了重伤。”孙庆阳心中虽有得意,但语气中听不出半分自满,毕竟二师弟石文广殒命当场,当着师傅和他的面,甚至还在包围圈里。
石敢当默然不语,心中有些诧异:这个唐一禾四年里都在干什么?武功竟然没有寸进?究竟是没有明师指点,还是女子本就后劲不足?
但观她行事作风,仍然狡黠周全,这一点倒是没有变。她今日在广运潭码头的表现,无论是设计坐山观虎斗、引元家世子搅局,还是找高人助拳对阵、机警不入埋伏圈,乃至逃离的路线,显然都作了精细的打算。
但长乐城是谁的地盘?在这里,她的那点算计还远远不够。
与吴问结盟之后,石敢当自认放眼天下,论战力已寻不出对手。唐三是厉害,搬来的那老叟也不弱,可单凭这二人,对上吴问一支都未必够看。石敢当并不觉得吴问武功能胜过自己,但论教徒弟的本事,他是服气的——吴问手底下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独当一面。
此时石敢当心中仍悬着几分疑虑,但念头转了几转,已是七分定了主意——唐一禾这小丫头,惯会使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功夫,今日光算计可没用,看的是真本事,正是将她和她的同谋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至于她是否在使诈,他倒不担心,这局做得太大,她撒不起这个谎。“华山九斩”是石敢当的得意之作,这几年也一直在反复打磨,第八招正是最精华的连环刀“山外青山”,经由大徒弟孙庆阳使出来果然威力极大。
都说穷寇莫追,但石敢当今日铁了心,他远远地看着唐一禾三人的身影,语气中带着轻松与不屑:“吴兄,唐三归我,其他喽啰归你,如何?”
吴问心里啐了一口,心道那使“天鹰裂骨爪”的老叟算是喽啰吗?你跟他拆了三招不分上下,第三招还被人胆气逼退,还好意思说人是喽啰。不过吴问不好直接回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先追上再说吧。”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在广运潭码头露了行迹,跑不了的。”石敢当甚为笃定地一笑,“东南西北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看逆党自投罗网吧。”
吴问心道唐一禾此番杀招不多,撤退倒是备得充足。他眯眼看着远处的三道人影,冷冷地说:“他们要走水路!”
“水路更是死路一条。”石敢当颇为自负,“我早已安排了坚船利刃,水师好手。”
吴问心里更觉无语——这些废话光用嘴皮子讲,能顶什么用?刚才做戏做得也不诚心,被唐三攮死的那个,多少有上一场受伤的缘故,谁让他非要去探全权功夫的底。吴问觉得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虽响,可自打合作以来瞧着,人多少是有点韶的。
“烟散得差不多了。”吴问不再多说,一马当先追了过去,后面紧跟着的是全权、“鬼面夫妇”以及其他弟子。
码头上,冬日的江风凛冽刺骨,水面浮冰未消,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远处一艘平头船静静停泊,船头立着两名汉子,两腿自然分开站立,随着船身摇晃,膝盖都不带打弯的,活似在甲板上生了根。
二人都是精瘦如铁的身板,筋骨嶙峋的手脚,是漕河上随处可见的船工模样。倘若有心人仔细看了,就会发现这两人眼珠子被水光映得发亮,腰韧得像绞紧的缆绳,压根就不是寻常的码头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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