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受伤了。”宇文璟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轻轻把她往上一抬。
“那……”唐一禾还是觉得以宇文璟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再当人力夫,实在有失威仪。
“楚玉要成家了,他要避嫌的。”宇文璟态度很坚决,“你好歹当过我挂名的王妃,别再换人了,逃命要紧。”
唐一禾被最后四个字劝服了,逃命要紧,对方来了上千人,虽说己方个个战力超群,真打起来未必会输,但在长乐城郊弄出这么大动静,可不是明智之选。
她能感知宇文璟双手握拳上托,一如当年川西道上的守礼君子,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苦好闻的熏香,一如二人每次的相扶相助,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遽然加快,不是他寻常冷然自持的节奏。
唐一禾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在他背上左顾右盼,看到唐绍仪被于不凡背着前行,唐烈风则一直拒绝唐楚玉的帮扶,赶紧出言相询:“绍仪伤势如何?风你怎么样?”
唐楚玉现在最有气力,他自告奋勇去背唐烈风,惨遭拒绝后改为搀扶,仍被拒后只好快走几步,跑来跟唐一禾告状:“你师弟好着呢,也就吐了几碗血,左胳膊断了又接上了,右手还能动,打七八个我不成问题。”
唐烈风不理会唐楚玉的阴阳怪气,低声轻道:“我无妨,绍仪我看过了,死不了。”
“绍仪挨了‘鬼夫’朗琅重击,估计要躺上一些时日。”于不凡出言补充道,“不过他们夫妇也没讨到便宜,鬼妇也受了内伤,再打下去,他们怕是会输。”
“那吴问倒是及时做了个好选择。”唐一禾借着月色四处眺望,见撤退的队形完全不乱,与追兵的距离也越拉越远,才完全放下心来,“来的不像是神策军?他们好像不打算追了。”
“确实不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宇文璟背上负人依旧步履飞快,气息也丝毫不喘,“应该是石敢当的亲卫军,李金燕夫君做校尉的那支,比起追击来,他们应该更想救人。”
“救不了,必死无疑。”唐一禾非常自信地说,这个仇她算是亲手报了,然后也有些恍然,“我就说崔方圆不至于那么没用,只能顶这么一会儿功夫。”
宇文璟微微一顿,轻声“嗯”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笑意:“你去找过崔方圆了?他可是嘲笑了你的装扮?”
唐一禾大惊:“你如何知道?”
“他就那臭德行。”宇文璟肩膀耸动了两下,忍着笑说,“你以他表妹身份去的禁苑,想必是好生打扮了一番,他见着了,可不得过过嘴瘾。”
“我感觉……”唐一禾缓缓地说着,双手勒住宇文璟的脖颈,“你也在嘲笑我。”
唐烈风抿嘴扭过了头,其他人也忍住笑意,只有唐楚玉大笑出声:“把感觉去了,璟就是在嘲笑你,哈哈哈哈,逗死我了,一根稻谷你也有今天。”
这一笑,可是驱走了整支队伍的沉闷,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原本耳中只能听到皮靴或布履碾过厚厚松针的沙沙声,现在众人已能听到风过松林的涛声如海,闻到鼻尖萦绕的松针冷香。
松林在子夜时分凝成一片墨海,四五十条人影就在这浓稠的黑暗里穿行,跟在于不凡身后的是唐门弟子,中间混着十名阵法护卫,殿后的则是宇文璟带来的重甲卫兵,左右两翼稍前一步的位置,各有一道身影掠阵,看身形是曹老和润福公公。
一个半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走?”宇文璟将背上的唐一禾轻轻放下。
“不差这几天。”唐一禾已经抓紧调息了一个周天,感觉心口顺畅了许多,“我跟烈风、绍仪都受了伤,跟不上你们接下来的行军速度。现在正是一触即发的关口,可不要因此延误军机,让之前的心血白费。”
唐一禾抬手止住了宇文璟的劝说意图:“你放心,楼一一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受伤的四名护卫可以跟我一道。再说,我们不是很快就能在长乐城再见了吗?”
唐一禾说的都是事实,也是当下的最优解,但对上她狡黠含笑的眼睛,宇文璟一时间情潮汹涌,难以自抑,上前半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你等我十日,我让你看长乐城头,改旗易帜。”
“哇,押宝开大,我要发了,后半辈子甩手耍。”唐一禾笑得猥琐,不动声色间将手挣脱开,然后兴奋地搓起来,非常衬易容后的这幅模样,“一言为定,我在长乐城等你。”
闻言宇文璟心弦一紧,分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竟让他神魂悸动,明知她并无他意,但他偏要这般想,还要这般说:“小稻谷这可是你说的,你说要等我的,那就不能食言。”
“我唐一禾从不食言。”唐一禾咧嘴一笑,黄脸上满是熟悉的快活和潇洒,“文璟你赶紧回吧,大战当前,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帅。”
宇文璟率队离开时,从马上回头看过来时嘴唇翕张,唐一禾看得分明他说的是“等我”二字。
唐一禾朝他挥手,微笑点头,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却是她食言了。
……
于不凡没有受伤,但他坚持留了下来,为此唐一禾还颇为自得,后来才知道是自作多情了。
唐门在长乐东郊有一处隐蔽宅院,毗邻东临山北麓,正是之前秀玄大长老前来长乐办事的落脚之处,楼一一在此等得望眼欲穿了。
楼一一特别有自知之明,绝不主动请缨去危险的地方,因为以她的武功,上了战场用处不大,但在后方她可就是大总管了。管钱、管账、管人,任谁都得听她的,她喜欢这种感觉,权力让她容光焕发,尤其对比她经常灰头土脸的师傅唐一禾来说。
唐一禾这次的灰头土脸,也出乎了楼一一意料——跟了师傅四年,经历大小战仗无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师傅需要被人背回来的程度。好在只是胸腹震荡,并无脏器受损,歇过一阵顺过气来,就能好转大半。
好消息是大仇得报,楼一一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傅为了今日这一战究竟付出了多少。她更知道石敢当这三个字,是横亘在师傅与师叔二人之间的大山、以及借口挡箭牌,这座山的倒下对这二人意味着什么,楼一一光是想,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师叔竟然也受了伤,想着不会太轻,否则他不会让润福公公代劳背人。还好是润福公公当的驮夫,换别人师叔肯定又要炸毛,呵呵。
实话说,楼一一到现在都不太敢直视唐烈风,一是因为多年前的阴影,导致她现在还有些应激。二是因为师叔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连楼一一都怕会忍不住看了又看,再看到一些不可描述的地方,这让楼一一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仔细盘点一番后,发现受伤的人数不少,唐门弟子中伤了七人,重伤两人,护卫伤了四人,好在都是轻伤。受伤最重的竟然是最周全细致的管家唐绍仪,这让楼一一肩头的担子瞬间变重,连安排呼喝声都尖利了不少,大总管的威仪一下子就起来了。
唐一禾先去看了唐绍仪的伤,肋骨和腿都断了,约摸至少要躺一个月。唐一禾将吴行留下的“养息丸”一分为二,留下了一半给于不凡,让他用黄酒给唐绍仪送服。
唐烈风的伤也比她想得要重一些,毕竟正面硬扛石敢当,大部分的进攻都是他接过的。唐一禾将剩下的“养息丸”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吃了一半,剩下的都让他服下:“你也太实诚了,二打一你死命往前冲,生怕石敢当不打你,文璟就比你滑头多了,一点伤都没见着。”
唐烈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宇文璟为人做事都没得说,是他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姐外最佩服的人。二人这种作战方式,也是结合了功法特点后做出的合理选择。但听师姐这般说,唐烈风忍不住心下暗爽,觉得身上那点伤还是轻了:“师姐这句话,比什么丹药都有用。”
唐一禾见他吃下了“养息丸”,还是不放心,抬手摸上他的衣襟:“看看你左胳膊接得如何?一一请的那名医者,感觉水平不得行,要是吴行在这就好了。”
唐烈风全身僵直,仍她剥衣,甚至闭上了眼睛:“你还是被他骗得不够惨。”
“七杀总归是他救回来的,这份情我得承。”唐一禾攒眉,前后审度师弟身子,只见绷带缠束齐整,药渍已洇透变色。
想着外伤还是不要反复拆治,唐一禾又把衣襟轻轻合上:“我猜得没错,吴行把东临山当成幌子,把石敢当当狗遛,还给我传了个可以死不认账的消息。我就说他不可能跟文璟对着干,最多不声不响待一边儿。”
“你是担心他现在的安危?”重新穿好中衣的唐烈风心中有些失望,悄悄往师姐身边靠了靠,“吴行智机超绝,不去害人就不错了,你看他对付图果,连人带窝都给端了,你们这些个聪明人,哪个需要别人担心唷。”
唐一禾被师弟半撒娇半埋怨的口吻撩得心头痒痒,又被他凑过来说话的热气喷得耳朵痒痒,侧身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万般计谋皆小术,唯有自强得天助。你现在这么强,老天都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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