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唐一禾醒来的当天,她就请吴行执笔给罗城的秀玄大长老去了一封信,报了平安并告知了暂居地,并强调出于某些原因,信的内容仅限师弟唐烈风一人知晓,决不能外传第三人。
唐三的疯魔,大家心里都有数,既然唐一禾没死,就不能继续冒险隐瞒他了。秀玄大长老性格谨慎,人品过硬,选他作为联络人是上佳之选,吴行对此表示无异议,写完信亲手把信发了出去。
结果等了三个多月,还是没见着唐烈风的身影,唐一禾不着急,反倒是栗粒着急了。
栗粒身世坎坷,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但武学天资极高,吴问在办事途中偶然相见,八岁的她用柴刀单挑成年公狼,死战不退,救下后即想将她收为徒弟。但栗粒的伯父母不愿让她拜师,那样的话家中少了一个劳力,以受其父母托付为由拒绝了,吴问无法,只能每旬过去一次上门传授武艺。
就这样,栗粒在十八岁的时候,武功已尽得师傅吴问真传。栗粒也很感恩,十年中做尽家中大小粗活,当她成年自请离家时,伯父母不敢有二话。
之后便是跟着小师叔做事,再之后跟着吴狄来长乐,假扮元家嫡女,接下来的事唐一禾也都知道了。对于唐一禾武功尽失的遭遇,栗粒表现得更加激愤和难过,因为她知道武学一途的艰难,更遗憾没有跟唐一禾好好地打过一架,分个高下。
唐一禾知晓吴行的困局,也明白栗粒的选择,更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段静谧安稳的日子,不过是命运偶然施舍的一隙喘息,美好得像晨露凝成的泡沫。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会主动去戳破它,静静地等着终将到来的外界之力。
宇文璟已经拿下了整个中原。
从朱公宝库杀出的天降奇兵,摧毁了长乐城守军的意志,前后夹击下的“六朝古都”,迎来了它的第七任主人。而失去长乐、洛水两大城市的司徒隐,仿佛丧家之犬一样,无险可据、无粮可资、无兵可征,更因为纵容妹夫焚烧太仓,失去了河洛之地的民心。
而宇文璟有传国玉玺的声望,有北扛突厥的辉煌,有东征高句丽的荣光,还有文宗领袖的倾力造势,以及别人不知道但唐一禾心知肚明的《林氏兵法遗书》。
所以哪怕双方兵力并无显著差距,一代枭雄司徒隐在接下来的对决中,终于尝到了兵败如山倒的滋味。
一个月前,司徒隐在邺城暴毙而亡,余兵溃散。
很快该来的都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两难抉择 吴行感觉自
吴行感觉自己像掉入了捕兽夹里的兽, 完全不知前方是何路。
江东肯定是回不去了,而且他也不打算回。自从吴狄给他用了“真言丹”之后,他就不可能再如之前那样, 毫无保留地为师门、为师兄、为东安帝辛劳奔走了。
东海郡也不可能一直待下去, 宇文璟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唐一禾以后的生活总得有人照料,大概率会由唐烈风接手,除非小禾苗自有主意,否则天底下没人会去触唐三的霉头。等她被接走之后, 他又将何去何从?吴行不敢往后想, 同样也不敢往前想。
偶尔午夜梦回,想到长乐城发生的一切,倘若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对师门, 他不后悔他的选择。
假装“真言丹”在身上起了效, 再假装药劲过后, 失去了对审讯过程的记忆, 是他能作出的最好应对,既能避免与师门彻底决裂,也方便了日后相见。
好在他谨慎, 事先咬碎了牙中暗藏的解毒丹,因此即便服下了大剂量的“真言丹”,在熬过最初的神志混乱后, 他还是很快清醒过来,随即配合吴狄演了一出好戏。
审讯中他吐露的所有“真话”,都是他从未对师门说的假话——他曾经在师傅面前发过重誓,真话可以不全说,但绝不说假话——既然吃了“真言丹”, 那就说点他们想听的“真话”吧。
比如朱公宝库地字库里全是盔甲,主要是为了抵御外患而藏;根据八卦图的分布,坤宫占了整个宝库的八分之一,所以城内会有两条通道,分别通向东面的延喜门和西面的顺义门;宝库的城外出口在东临山,他之所以这些年找不到,是因为那是个玄洞门,第一次打开只能从里面打开,现在里面打开了,外面也就可以进去了等等。
吴行的这些“真话”,无论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导致了什么样的结果,事后所有人都会讳莫如深。
吴行自己不会说,因为他“忘记”了。师门中的知情之人也不会说,因为师门内讧并不光彩,而吴行所说也是半真半假,关键点上还都是反的。究竟是他学艺不精,还是故意为之,将成为永远扎在“药王门”人心上的一根刺。
唯二可能追究的人,是石敢当和司徒隐,但他们都已经死了。
吴行曾扪心自问,倘若没有“真言丹”的事情,他会不会将他的推测如实告知师兄?
答案是——不知道。
他甚至有些庆幸老天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因为一边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师门,虽然他与东安帝的五年之约已满,但只要师兄真心问他,他觉得他大概率还是会说的,只可惜师兄没有选择信任他。另一边则是他内心认为最好的朋友、以及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会做出与他们彻底决裂的事情吗?
答案可能还是——不知道,他只想逃避。
审讯过后,吴行假借头痛欲裂无法起身,这正是服用过量“真言丹”的后遗症,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严重。吴问心中有愧,同意了四徒弟栗粒去照顾他的请求,所以二人顺理成章地缺席了对唐一禾的围捕行动。
吴行武功不及栗粒,想要从她手中逃脱,要么动之以情,要么下之以药,吴行选择了前者,结果是他把栗粒也拐走了。栗粒没有任何要求,只说了一句:“那就让我跟着你吧,就当全了我的一个念想。”
二人先行来到东临山,这里没人比吴行更熟悉,所以当日发生的一切,他都远远看在眼里,对唐一禾的机智应对颇为佩服,直到宇文璟现身。
吴行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仿佛是瞬间天亮了,可天色又慢慢暗了下去。
天亮,是因为宇文璟的出现,意味着唐一禾大抵安全了,他不必在最后关头,做出拼着背叛师门、身受重伤也要把她拽进暗道逃生的“英雄壮举”。
天暗,则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宇文璟不会原谅他了。从对方的角度看,他确确实实站到了石敢当那边——是他吐露了朱公宝库的秘密,是他促成了石敢当与吴问的联手,也是他纵容了旁人对唐一禾的诱杀。
因此,在救下垂死的唐一禾之后,他只能仓皇将她带到东海郡医治。因为只有在这里,他那颗惊慌失措的心才勉强安定下来,也才能把这个两只脚都已踏进鬼门关的女子,拼尽全力拉回人间。
江东不行,唐一禾身份太敏感,东安帝不会放过这块送上门的香饽饽。长乐也不行,兵荒马乱的,唐一禾经不起任何差池,况且万一宇文璟认定是他害的唐一禾,那真是百口莫辩。
是的,懦弱的他,还没做好面对宇文璟的准备,也没做好与师门彻底决裂的准备——所以他带着生死未卜的唐一禾,逃了。
而唐一禾的伤势,同样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这个臭丫头,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她明明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女子,好像天底下没什么能难得倒她;她又是那样英气勃勃,竟让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诡异的念头——好像女子也不是不行。这个念头一度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却也令他着迷,令他费解。
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发誓一定要把唐一禾救活。她是他见过离死亡最近的病人,也是他最旗鼓相当的对手,更是他心底不愿承认的知心损友。若连她都救不回来,他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药王门”传人?不如干脆一起去死算了。
没日没夜地守在榻前诊治了三个月,吴行终于长舒一口气——他可算是不用跟着一同赴死了。唐一禾的生命力超乎寻常地顽强,浑身筋脉寸断、五脏六腑重创,换作常人决计活不下来的重伤,她不仅活了下来,还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机。
仅仅半年,她就能下地溜达了,整日笑嘻嘻的,仿佛不过得了一场风寒。她的筋脉也在逐步强健,只是丹田气海,终究没了重铸再生的可能。
吴行看了看马车窗外,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回盐丁镇了。前日他应了临镇张员外之邀,去给他母亲看病,已出门两日。原本与唐一禾说好明日回,但今晚见张员外母亲病情已然稳定,他便以家里只剩两个女人、放心不下为由,连晚饭都不吃就连夜赶了回来。
栗粒若是知道他用这个借口,怕是要笑死。盐丁镇民风淳朴,鲜有偷盗之事,就算真来了贼人,她只怕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多来几个给她练练手。
提起栗粒,吴行也是有些头疼。她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认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更要命的是,如今还得叫她一声长姐,着实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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