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刃之下_江波波【完结】(221)

  哪晓得一向待人轻言细语、如沐春风的小师叔,竟气势汹汹地从礁石上跳下,指着唐烈风的鼻子就骂:“我又不是神仙!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的心肝宝贝保住吗?你倒好,自顾自浪荡了半年,倒有脸回来苛责我了?”

  栗粒下巴都要掉了——小师叔他这么猛的吗?她握紧的拳头认命地松开,也罢,最坏不过吃了亏,小师叔自己能给自己医。

  哪晓得唐烈风丝毫不以为忤,冷笑着将身后的包袱解下,往小师叔手上一挂:“你说的,拿化了人形的千年人参,还有四足乌蛇的筋做药引,就能治好心脉全断,我替你寻来了,赶紧的吧。”

  “我,我什么时候说的?我……你……你哪里听来的?”吴行结结巴巴,待他打开包袱,更是惊得差点跳起来,“啊啊啊,你,你从哪找来的这玩意儿?哎哟,我真以为你……哎哟,吓死人了。”

  “你说这话时,刚给七杀扎完‘鬼门十三针’,那会儿我蹲在屋顶上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凉风了。”唐烈风的耐心显然不太够,语气里全是不耐烦,“药王门传人总不能瞎说八道,你就说能不能治吧?”

  栗粒这才看清包袱里的东西,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支化了形的人参,一尺来长,若非事先晓得,还真以为是个闭着眼的光屁股男娃娃,跟今日二人挑的、戴的胖娃娃面具竟有几分相像。旁边则是一团黑乎乎的绳状物,比寻常麻绳细些,质地光滑油亮得多,竟是四足乌蛇的筋。

  小师叔显然被震住了,指着唐烈风的鼻子,咬牙切齿:“药王门岂是你一个疯汉能置喙的?治不治得好,我不敢把话说满,我也没治过,之前也无病案可借鉴。但你既然把传说中的东西都找来了,我定当全力一试。”

  唐烈风就这么住下了,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唐一禾也总算知道,师弟这半年究竟去了哪里。

  当真是跑了很远啊。他先是去了长白山,问遍了采药人才晓得,化了形的千年人参也会跑,寻常哪里寻得到?相传突厥王宫的铁库里锁了一支,他便跑去于都斤山汗庭,设法潜入将“人参娃娃”偷了出来。

  至于四足乌蛇,则是往楚地云梦泽碰的运气。屈原《楚辞·天问》中有“蝮蛇蓁蓁,鳞如玄铁,盘踞泽中千年”之语,唐烈风说他运气不赖,重金聘了向导,只在沼泽腹地蹲守了二十来天,便寻到了黑蟒。将其剥皮抽筋后,才出云梦泽,就接到秀凤大长老的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唐烈风的讲述从来都乏善可陈,可就这短短几句话,其间藏着多大的决心、多少的艰辛,想想都叫人觉得不可思议。入深山、进大泽、单枪匹马闯汗庭,这等壮举,让一向觉着唐烈风身体强过头脑的吴行,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烈风昂藏大丈夫,铁骨真男人。”

  只有唐一禾有点愁眉苦脸:“万一吴行治不好,岂不是白瞎了我风的心血?”

  一句话,既对吴行发起了雷暴攻击,又给了师弟无上赞美,一旁的栗粒看得叹为观止——这下小师叔还不得玩命?唐三更是觉得所有辛苦都没白费。所以说,唐一禾武功丢了也没什么,拢人御人的本事在就行。

  唐烈风的到来,让栗粒开始好奇五人队的其他两人,尤其宇文璟会是什么样?栗粒一直知道小师叔与其他男子不同,对女子似乎不感兴趣,四年前他从罗城回来,身体里中了蛊,精神上好似也中了蛊,整日里心事重重的。

  后来她才慢慢知晓,小师叔与当年“唐门令”中组队的几个伙伴羁绊极深。他时不时会提起队长唐一禾,言语间满是欣赏;说起唐烈风,半是佩服半是不屑;提起唐楚玉,则以嘲讽居多。唯独宇文璟,他绝口不谈。栗粒一颗心全系在小师叔身上,岂会看不出蛛丝马迹?只不过当事者不提,她便也缄口不言罢了。

  十余日相处下来,栗粒深觉传言不可尽信。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俊美到近乎邪性的年轻男子,跟传闻中的嗜杀狂魔唐三联系在一起,更无法想象这个对旁人都漠不关心的“冰山”,实则是个热情似火、还动不动就撒娇的“缠人精”。

  倒是魏七杀见怪不怪,提点栗粒说:“师叔对人的态度,全看师傅的喜恶与看重。你莫要理他,你也理解不了他,只管对师傅好就成。”

  这番话,让栗粒对魏七杀都有些刮目相看了——看来他也不只是面上亮光光的“糠货”。

  谢大夫家来了两个绝世美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盐丁镇。

  据后坊的烧火婆子说,是谢大夫娘家的娘家兄弟,都还未曾婚配。哥哥和气些,见人先露三分笑,英俊得让人脸红心跳;弟弟寡言些,默默地帮谢大夫生火煎药,那模样更是天上有地下无。

  说到这兄弟俩的身条气力,烧火婆子把胸膛拍得震天响,打包票说是顶天的好,至于如何好,那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先是媒婆们坐不住了,打着生病的由头前来刺探,然后是各家的嬢嬢都开始了偏头疼、腰腿疼、风湿关节疼,排着队来谢大夫前堂问诊。

  吴行一开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摸一个脉象,像是殚精竭虑,摸一个脉象,更是欲壑难平,跟妇人们所说这疼那疼全然对不上。后来才晓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全是被后院那两个男狐狸精勾的。

  由于见过的都说好,导致这股邪风越吹越盛,“哥哥好还是弟弟好”的问题,成为街头巷尾不同阵营的接头暗号,甚至演变为已经嫁人的小娘子、未出阁的大姑娘都装模作样生了病。每天医堂的候诊区人满为患,还引来了兜售脂粉、小食的货郎。最后,连带栗粒的行情都变好了,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让“全家人”都烦不胜烦。

  对街坊邻居以及热心群众又不能恶言相向,更不能驱赶,但人多总是隐患,尤其唐一禾的治疗正处在关键期,万一出个差池,吴行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吴行带着“全家人”悄悄跑路了。

  在此之前,吴行曾给东海谢家族长去过一封信,问能不能借个安静屋宅给妻子疗养。大族做事就是轩举通脱,五日后,三辆马车已经停在院墙外了。唐一禾坐进马车,发现谢家行事风格是典型的外朴内华,青黑车帷下的马车竟是槁木为辕,玄檀作厢,不愧是经营数百年的世家手笔。

  马车行了三日,到了东海郡郡治郯县,径直载去了谢家祖屋。原来借给吴行的屋宅竟是七进的豪宅,备下的十名仆役药童岐黄仆,个个精干乖觉,手脚麻利,只能让人叹一句闳门朗畅,真巨室风范。

  然而,唐一禾的恢复却并不顺利。

  吴行制的“龙虎筋骨膏”效果不错,唐一禾能感受到筋脉的修补,一日好过一日,但“九转还魂丹”疗效欠佳,丹田气海只是微微发热,距离重塑还有十万八千里,为此吴行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要知道,当日与李金燕的内力争夺看似不相上下,唐一禾实则吃了大亏。

  李金燕有“饕餮吞元诀”护体,吸入的内力相当于被碾碎后再融入自身,只是石敢当的内力实在过于巨大,她虽融合了大半,却也无法彻底掌控。唐一禾属于蛮干了,之所以能反吸李金燕,主要是省去了碾碎这一步,相当于直接把门户打开,任不同的内力在奇经八脉中狂躁奔流,再横冲直撞汇聚丹田气海。

  好在她本身内力极为精纯,全是她一点一点“推耗子”推出来的,筋脉强健且韧性十足。最关键的是,她在“九转心经”第八层巅峰停滞了很久,丹田气海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有足够的内力冲破屏障,达到浩瀚广博的第九层境界。也亏得如此,她的丹田气海才撑过了最初的狂暴冲击,与李金燕形成相持。

  不过,这也只能起到延缓的作用。石敢当的内力实在太多,唐一禾的丹田气海无法粗暴盛纳,如果没有外力干预,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唐一禾不受控制地吸入李金燕全部内力,一个被吸干而死,一个爆体而亡。

  好在吴行和栗粒及时赶到。当栗粒强行出手将二人分开时,唐一禾为了配合她及自我保护,又将部分内力推回给李金燕,好让内力在二人之间形成一个大体平衡。也就这一推,让唐一禾捡回了一条命,没有立刻炸膛、横尸当场。

  但唐一禾的体内也相当于被泥石流冲刷了一遍,丹田气海几乎全毁,经脉也已蓄不住真气,虽然在吴行的全力救治下保住了性命,却已经连个寻常人都敌不过了。

  吴行现在要做的是——用千年人参的精气重塑唐一禾的丹田气海,用四足乌蛇的筋修补唐一禾的受损经脉。

  但这又谈何容易?没有先例可循,原材料又如此珍稀,吴行只能一点一点地尝试,直把自己都熬出了白头发。

  好在唐一禾包括唐烈风在内,都没有很在意这个事。唐一禾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没了就没了,以后不打架了,我要以德服人”。唐烈风则是“我就是师姐手里的刀,德威并施才会让人老实”。这让吴行既安慰又无语,心道这两人最好锁死,省得分开时,一个到处惹人不自知,另一个四处杀人难自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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