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岫心想,这简直是危言耸听,你才是历史的罪人,你们全家都是历史的罪人。她一脸警惕地看着唐一禾:“那你想如何做?那个黑质蜡板刻印极浅,拓了一份就已经糊了。而且就算我能多复刻几份出来,这也是惹祸上身的玩意儿,没有人敢堂而皇之地拿去交易。”
“倘若不是惹祸上身的做法呢?”唐一禾笑得眼睛弯弯,态度越发诚恳了,“云斋先生手里有准备付梓的图书或者画册吗?”
朱云岫不知道唐一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说了:“有一本春宫册。嗯,那个,我平常开销大,免不得要做些不能署名的营生。”
“那是自然,春宫图要画好画出新意,也是很难得的。”唐一禾赶紧给她个梯子下。
“你看过?谁画的?”朱云岫并不领情,反而刨根问底。
唐一禾一时噎住,马上避重就轻,转换话题:“云斋先生画技超群,就算画春宫,也得是五两银子一本的。那个,我是想着,干脆把水密隔舱建造图纸拆成多份,作为春宫图的包首纹以及每页的锦眉,如何?反正勾勾线线、密密麻麻的,打眼看去也差不多,而那些看春宫的,也多是半夜躲在被窝里看,除非是极有心之人,才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唐一禾仔细端详着朱云岫的脸色,觉得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在思考这个操作的可行性,心知有戏,马上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也不署名,又要离开这怀宁城,就算查出来咱也不怕。”
唐一禾这一番话下来,不光朱云岫,其他四人也都面面相觑——这样也行?
不过其他四人看到朱云岫的面色,心想搞不好还真行!这要是行得通的话,就不怕水密隔舱建造图纸被刻意打压而失传了!这要真成了,这本春宫图可是买定了!
朱云岫用食指揉搓着眉心,无可奈何地说:“我试试吧,怀宁城也确实不能待了,明日一早我就把春宫图付梓了吧。”
唐一禾闻言大喜,知道这种顶级专业人士,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成了。她马上起身行礼表示感谢,连后面四人也赶紧一一行礼。朱云岫是真的被唐一禾搞怕了,连基本的礼节都不要了:“好走不送。”
“别急啊。”唐一禾又做出落座的架势。
这可把朱云岫急坏了,上前抓住唐一禾胳膊往外推:“走,快走,我要干活了。”
“你得告诉我春宫图册叫什么名字呀?”唐一禾笑着往外迈步。
“一炉香。”朱云岫有气无力地说,“十两银子。”
“名字就叫‘十两银子一炉香’?”唐一禾发出灵魂拷问。
朱云岫咆哮:“我的画册要十两银子一本。”
“哇,这么贵,想必内容也新奇。是男男,还是女女啊?”
“滚!”
……
唐一禾五人回到城郊落脚点后,发现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崇拜,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魏七杀脸上的血迹都没擦干净,忙不迭地表示了赞美:“师傅啊,你真的是见识广博,越相处越觉得深不可测。哎呀呀,我的好师傅,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别的女子如何能再入眼哟。”
唐一禾知道魏七杀在开玩笑,他虽不好女色,但这些年在军营也没太苛待他自己,今晚应该是知道栗粒来了,心里头有些痒了。唐一禾赶在唐烈风发作前怼了回去:“没事,让栗粒打你一顿,再把你吊树上,皮就不痒了。”
魏七杀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干饭不说话了,只是不知为何,竟然觉着有点兴奋,也是人性本贱了。
唐烈风瞥了唐一禾一眼,知道她又在维护她的弟子,冷哼一声:“确实是学海无涯,不知你看的春宫图,是军中下属进贡,还是吴行给你找来解闷的?”
唐一禾才不惯着他,放下碗,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少在那阴阳怪气,周易有云‘天地交而万物通’,我看又怎么了,我还画呢。”
于不凡看戏看得眉开眼笑,忍不住接话:“我还真没看过男男,唐姑娘也能画吗?”
“什么男男?”鹿鸣川茫然抬头,他下山时间不长,思想还比较纯洁。
唐烈风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谁再说话,晚上别睡了,出来跟我拆招。”
众人顿时安静如鸡,紧着吃完饭回各自屋睡觉去了。
第二日清晨,一晚上没睡好的唐烈风一大早就去了趟“白记”商铺,把水密隔舱图纸装信封漆,给在洛水的唐楚玉寄了过去,回来还在之前约好的商号里,拿到了云斋先生的信。
唐一禾睡眼惺忪地拆开一看,里面还是一封信,以及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幸不辱命,功夫太大,一炉香定价十五两银子,卖不出去拉倒。”
唐一禾一边抿着嘴笑,一边拆开另一封信,正文是更简短的几个字:“申时中,雨后茶馆,听禅静室见。”好在这是一张正经的信笺纸,还有落款,正是萧彻大将军亲笔所书。
“来得好快,不愧是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唐一禾接过唐烈风递过来的湿帕,擦了一把脸说,“咱也不能拉后腿,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不是下午才见吗?”唐烈风有些惊讶。
“我们露了行迹,肯定不能五个人一起走了,让不凡几个先走,下午你跟我过去就够了。”唐一禾拍拍手站起,去院子里喊住正在练刀的魏七杀,“别装样子了,去江宁找你师姐去。”
魏七杀马上收刀,喜孜孜地跑过来:“我听到师傅在屋里说的话了,我带不凡、小鹿先走。”
“我知道你在外头听着呢,去了先老实蹲十天半个月,去了吴问的地盘,怎么小心提防都不为过。哎,要不是一一先去了江宁,这一趟搞不好都可以省下了。”唐一禾虚踢了魏七杀一脚,“还有一个事,你飞鸽传书给吴行,让他即刻动身去东海郡找谢凌云,路上买一本《一炉香》看,他应该能看明白。”
“师傅你不是已经把图纸寄给楚玉师叔了吗?”魏七杀老老实实挨了一脚,表示不解。
“洛水船坞人多眼杂,恐有奸细捣乱,楚玉也不懂营造,图纸一旦被人做了手脚就糟糕了。”唐一禾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么重要的事,两边同时干也不嫌多。”
“这个图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魏七杀的一大优点就是不懂就问。
唐一禾对魏七杀还是很有耐心的,自己挑的笨徒弟自己教:“以后河上见不着单舱船了,你就说重要不重要吧?”
“得咧,马上去办。”魏七杀又乐颠颠地跑了。
一旁的唐烈风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就这么相信吴行?”
“是,他是‘天工阁主’不记名的嫡传弟子,我相信他的本事。”唐一禾瞥了唐烈风一眼,一句话就让他傲娇闭嘴,“但我更相信我师弟,全心全意待我助我。”
……
申时中,一间幽静茶馆的静室中,一夜未眠的萧彻大将军脸带倦色,以前几天几夜沙盘推演也不觉得累,现在一个晚上就让他有种心力不支之感。看着对面两个容光焕发的年轻人,萧彻不禁生出岁月不饶人的感叹。尤其是那个女子,以他这般阅人无数,也得承认“看不透、把不住、打不过”。
“唐姑娘,今日约见,萧某长话短说。”萧彻转动着面前的茶杯,仿佛感受不到沸水滚烫一般,“你昨夜所说之事,萧某都信了,你有如何要求,也不妨直说。”
唐一禾心想,这老狐狸打个假直球,这不明显在绕圈子吗?但漂亮话还是要说的:“萧大将军客气了,我受宇文帝所托,千里辗转只为揭穿阴谋,宇文帝正义豁达,并未跟我提及任何要求。”
萧彻见唐一禾老道得很,压根不上套,这才把话兜了回来:“萧某感念宇文帝恩情,揪出了背后真凶,还请唐姑娘带一句话给宇文帝,大梁男儿自然不会再受人蒙蔽,任人鱼肉。”
唐一禾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盯萧彻双眼:“敢问萧大将军有何打算?”
萧彻并不避开,一字一顿地回答:“自怀宁挥师溯江,克荆楚而开基。”
唐一禾心中一震,好家伙,这是要自立地盘了。不过这条路可不好走,荆楚之地民风彪悍,大大小小割据势力全是骑墙派,当年石敢当打头阵,杀得刀刃都卷边了,那些头头脑脑面上说得好好的,一扭头还是说反就反,直到司徒隐最后归西,都没从荆楚之地收上税来。
“此去路途艰辛,望将军旗开得胜。”唐一禾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继续说着场面话,其实心里乐开了花。萧彻这七万人一走,先不说能不能成事,至少中原和州一带算是安宁了,尤其那东安帝忙活一场,搭进去几百条船不说,更与两大士族生了嫌隙,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蒙这么多兄弟信任,总不好意气用事去复仇。”萧彻郑而重之地对唐一禾行了个礼,“还请姑娘守口如瓶,若萧某侥幸成功,他日宇文帝挥师南下,夺取江东之后,荆楚之地不必费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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