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借助药力和他人相助,她成功突破了“九转心经”第九层,但根基不稳,对内力的掌控也远远不够。那么如今,她已可堂堂正正站在武学巅峰,与当世任何高手正面一战。
第一个用来练手的就是夫君唐烈风。
二人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后来还是一个小和尚跑来报信:“两位大侠别打了,虚云师父圆寂了!”
虽是意料之中,唐一禾仍很难过,跪坐在虚云禅师的舍利盒前,认认真真诵读了三日经——抄了一个多月的《金刚经》,已能流利背诵经文了。等将经文诵过百遍之后,法义渐明,如云开月现,唐一禾只觉得整个心境都变了,尤其对“破四相”的领悟,更令她有涤尽心中尘埃之感。
如今看那“我相”,不过是一念执着的幻影,当年为“我相”贪名逐利,如今得一人即可安心。“人相”更是镜花水月,对立时爱憎分别,易地而处才知世人皆有难处。“众生相”犹如秋日苇絮,所谓正邪之分,不过是江湖人自诩的名头罢了。最令她惊惧的,当属“寿者相”消融,当生死关头诵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后,唐一禾忽然明白,两世为人也不过是天地暂借的皮囊。
刀仍在鞘,心却已不受缚。原来真正的“离相破执”,不是刻意放下,而是心中本无一物可执。
只是唐烈风有点担心师姐的精神状态。三日诵经完毕,他飞快地将唐一禾打包卷走——再不走,师姐怕是要堕入空门了,他刚新婚可不能成鳏夫。
离开了报恩寺,被唐烈风重新拽回红尘人间的唐一禾,真切感受到了夫君的炽热浓情。当黑暗中被蓄养已久的巨兽一旦放出,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唐一禾才知道她错了,错得离谱!
刚开始唐烈风还是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低低切切地亲吻诉说,气息粗重但动作轻柔。中间的时候嘴上虽然还是千依百顺,身体却自有意志,反反复复纠缠不休。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不听唐一禾的了,红着两只眼睛又哄又求,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唐一禾是真不知道,这个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多坏心思,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法子,怎么会有那么亢奋不歇的精力?楼一一之前还担心唐烈风性情内敛,怕是不太放得开,那就会少了很多乐趣,事实证明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唐一禾一边好奇夫君都是从哪习得的这诸多手段,难不成真有无师自通一说?一边暗自庆幸她练了《易筋经》,不然被他这么步步进逼、招招不让,还不得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压根别想能够分庭抗礼、翻身做主了。
如果说唐一禾在报恩寺那两个月,恍如隔世一场大梦,那么离开报恩寺后,唐烈风却觉得自己日日都在梦中。梦里太甜,太快活,他简直要疑心自己也练了《易筋经》——不然怎么浑身上下每一块筋骨都在叫嚣着快意,每一寸皮肉都透着欢愉呢?可这幸福太多太满,竟让他隐隐怕起来,怕大梦一醒,尽数成空,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于是他索性趁着梦还未醒,将身边的人死死缠住,一分一毫也不肯松开。
从吴县回江宁,二人足足走了十余天。唐一禾被唐烈风缠得又爱又怕,又怕又爱,哄也哄不住,求也求不停,嗔也嗔不狠,怪也怪不长,终究还是由着他放肆,也由着自己沉溺了。
时隔两个多月,江宁城早已不复之前的紧张,那些针对唐一禾布下的重重陷阱,因为目标的突然消失而逐步撤下,那些遍布全城的眼线暗哨也接到了新的任务,手中唐一禾的画像也变得无人在意。
在唐一禾眼里,此时的江宁秋意愈深,繁华愈真。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朱栏绮户间透出缕缕笙箫,歌女轻拨琵琶,唱的是前朝的“十里珠帘半上钩”,却不知这十里秦淮美景,比诗中更胜三分。
青石街衢,酒旗斜矗。状元楼前新酿的菊花酒正启封,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漫过乌衣巷口。几个锦袍士子醉步踉跄,谈笑间将重阳节插剩的茱萸掷入河中,惊起一串衔鱼的鹭影。
江宁城中寺庙甚多,唐一禾一路大大小小看到了七八座,每一处都青烟缭绕,香客如织。寺门前的塔下摆满菊山,重阳糕饵整齐地供放在佛前,女子无论老少,焚过香后便去塔畔买通草花戴,说是“过了重阳,戴花避寒”,入目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
许是换了心境,此时的唐一禾突然觉得,那些为了一己私欲、又或者冠以替天行道的名义打打杀杀,都在离她远去——也许抵抗外族的欺辱,确实需要汉人的脊梁,但倘若汉人自相残杀,哪一方又谈得上正义呢?虽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这是她唐一禾需要考虑并择边的事情吗?
暮色初合,满城灯火逐次亮起,唐一禾想着在此住下也不是坏事,你看路上的女子,个个身姿窈窕,皮肤细嫩,还是江南的水土更养人呢。
唐烈风一如既往地目不斜视,因为最好的已经在身边了,天下再无女子可入眼。他对皮相向来不甚在意,在他心里,女子只有长成唐一禾那样,才是好看的,其他的样子对他而言无甚分别。
二人缓步来到城东的一家“龟兹乐器坊”,报了接头暗号,稍稍等了一会,就看到魏七杀一头冲了出来,后面跟的是哈斯多吉和哈斯兰兰兄妹,三个人围上前叽叽喳喳个不停,便是一通轮番言语轰炸——
“真是师傅和师叔!天哪,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你们去哪里了?”
“唐姑娘,唐公子,快快,里面请!”
“唐姐姐,见到您太高兴了,真是太开心,大家都来了呀。”
“唷,师傅怎么变好看了?哎呀,出手也快了,就是力道不太行,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够大力了,可以、可以了……”
“七杀哥哥,不要闹了,赶紧跟我一起去唤小厨房加菜。”
“二位经年未见,风采尤胜往昔。”
……
这一番寒暄往来,把唐一禾轰得头昏眼花。尤其是哈斯兄妹与唐一禾久别重逢,又有吐谷浑的交情在,可算找着机会要大肆庆祝一番,热情得让唐一禾二人有些招架不住。
哈斯兰兰跟着金城主历练了四五年,完全褪去了当年的青稚,举手投足间已有“雪喉娘子”的风采,不仅容貌气度卓尔不凡,接待安排更是娴熟自然。
过得一阵,乔装成中年大汉的于不凡也回来了,又是一番热闹。唐一禾跟众人说了这段时日的去处,但没说成婚一事——场合不太相宜,不如等回了长乐一并再说。众人皆知唐一禾与唐烈风关系极为密切,行路打尖一直共处一室,如今只是睡到了一张床上,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哈斯兰兰很快安排了一桌饭菜,备的是六个人的席面,但鹿鸣川和楼一一一直过了饭时也不见踪影。魏七杀一边给师傅夹菜,一边告师姐楼一一的黑状:“她一定又是跟着那个杨公子游山玩水、吃香喝辣去了。”
“杨公子是哪个?”唐一禾吃了两个月素,现在也馋肉,刚吃了一条鱼还不满足,魏七杀又夹过来一条,由唐烈风继续帮着剔刺拆骨。
“江宁大绸缎商家的大少爷,因斫琴相识,然后就勾搭上了。”魏七杀语气中很是不屑,“架子可大了,但师姐就好这一口。”
“模样特别俊?还肩宽腰细鼻子大?”这次问话的是唐烈风。
魏七杀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师叔能问出这种话来。方才他就觉察出来了,师叔的变化一眼可辨,在那种喧哗场面里竟能忍住不皱眉,还罕见地与众人一起凑趣闲谈,搁以前一定是抱胸冷眼看的。
魏七杀又看了一眼师傅,自然也是有变化的,不仅仅是练了《易筋经》的缘故。他隐隐觉得师傅和师叔之间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他也说不出来。
“模样是挺漂亮的,个子也高,腰是细的,鼻子没注意,好像也挺大的。”魏七杀回想起杨公子的模样,语气不屑中竟带着些许不甘。
唐一禾可是听出来了,这个杨公子的人才相貌顶尖,不仅是楼一一严选,更是连魏七杀都承认的漂亮。楼一一的相好,除了大师兄之外,唐一禾只见过正心一个,都是不用说的好皮囊。后面她应该也搭过几个,但都是露水情缘,时日不长,不知现在这个“杨漂亮”能搭多久?
唐一禾盯着魏七杀看了半天,突然发问:“你这两个月,去找过栗粒吗?”
“当然没有。”魏七杀矢口否认,但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偶尔,远处见过一两回。宝局是去得勤了点,酒楼也常去,但都是乔装去的,不曾露了身份。”
“正常,总不能在花花世界里天天吃糠咽菜。”唐一禾对弟子表示理解,“银子还够花吗?”
“够,够,越花越多的。”魏七杀说到这,忍不住骄傲起来,“宝局是个生财处,你们又不懂,师姐也老要给我银子。”
唐一禾不理他,转头问于不凡:“这两个月,你是不是还挺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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