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珩下意识看向谢明薇。
马车内已点了灯, 灯晕落在谢明薇脸上, 照得她脸颊莹润,但眉目间并无惊惧之色, 她托腮看着外面。
天色暗下来之后,白日葱郁的山林仿若陷入沉睡的猛兽, 只有夜鸮仍声嘶力竭的叫着。
马车拐过一道弯后, 眼前蓦地有亮光亮起。
山道两侧每隔数十步开外,便亮着一盏灯笼。那亮着的灯盏一路蜿蜒至山林深处, 宛若天上的星子落于山道上,指引照亮他们一行人归家的路。
马车跟随灯笼的指引,一路沿着山道前行。
灯笼尽头, 是一片灯火煌煌的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谢明薇等人下了马车,等在那里的下人立刻上前,将他们一行人往里迎的同时,转述了钟离泓的话。
“二老爷说,两位郎君携娘子归来,原本该今夜就见的。但想着郎君娘子们一路舟车劳顿,且一家人也不必讲这么多虚礼,因此让郎君娘子们先回院中歇息, 明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钟离珩颔首后,又看了钟离珘一眼。
钟离珘顿时明白了自家兄长的意思,也轻轻点头回应。
他们兄弟二人如今虽不常在无妄山上住,但他们的院落一直都有人打扫。谢明薇踏进钟离珩的院落,便见院中灯火莹莹,目之所及干净整洁,完全不像许久没有人住的样子。
他们二人踏进屋中后,就有侍女婆子仆妇捧着热水鱼贯而入。
伺候谢明薇和钟离珩净手洁面后,侍女们又捧了茶盏奉上。
为首的仆妇恭恭敬敬道:“热水和饭菜都已备好,不知大郎君和大娘子是先想用饭还是先沐浴?”
谢明薇眉眼疲惫:“先沐浴。”
仆妇应喏,便指挥婆子去抬热水,凝碧则带着人开箱去取谢明薇换洗的衣物。
钟离珩同谢明薇道:“那你先沐浴,我同二弟去拜见叔父。”
他们二人是由钟离泓抚养长大的,以往每次归家后,总是要第一时间去拜见钟离泓的。虽然这次钟离泓命人传话说,让他们今夜先歇息,明日再拜见。
但钟离珩清楚,钟离泓这么说是因谢明薇是新妇,觉得她头一次回无妄山,就这般草率相见会显得怠慢谢明薇。
谢明薇这会儿是没精力折腾了,她冲钟离珩摆摆手,示意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后,就由侍女扶着往净室的方向去了。
钟离珩的院子与钟离珘挨着,钟离珩过去时,钟离珘已在院外等着了。
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去见钟离泓。
果不其然,钟离泓还在等着他们。
见到他们兄弟二人过来,钟离泓明明很高兴,但却故作严肃地板着脸:“都说了,让你们今夜早些歇息,不必过来拜见,怎么又来了?”
“不来拜见您,我和阿兄会睡不着的。”钟离珘小声答。
他们父母过世后,是钟离泓将他们兄弟二人抚养长大的。钟离珘虽然和兄长一样敬重这个叔父,但他的敬重里却还多了一丝惧意。哪怕他如今已经成婚了,他还是怕钟离泓。
钟离泓一个眼神过来,钟离珘立刻往钟离珩身后躲了躲。
钟离珩接话:“我与二郎是晚辈,既归家了,自然得先来向长辈问安。叔父的腿如何了?”
“好多了。”
钟离珩成婚前夕,钟离泓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伤了腿。
当时钟离珩还赶回了无妄山一趟,确定钟离泓伤的不严重才放心。
以往每次钟离珩回来,钟离泓总要同他秉烛夜谈。但今夜念着他舟车劳顿,且还携了新妇回来,只略微说了会儿话,钟离泓就让他们回去歇息。
钟离珘如蒙大赦,忙同钟离珩一道离开。
回去时,钟离珩要从钟离珘的院子经过。兄弟二人道别后,钟离珘兴冲冲地往他的院子里大步走去。
钟离珩转身往他的院子走,身后有说话声飘过来。
“阿芷,我跟你说,今晚叔父没骂我。”
“那就好,快些进去吧,饭菜要凉了。”
“我都说了,让你先吃的,你怎么又等我?”
渐渐地,钟离珘与白芷的说话声就模糊听不见了。
钟离珩回到他院子时,院子里静悄悄的,灯盏也熄了大半。
凝碧从屋里出来,见钟离珩回来了,当即走过来向钟离珩见礼。
“郡主睡了?”
“是,郡主沐浴过后,就说困得紧,连饭都没用,就歇下了。”
钟离珩颔首,推门进了寝居。
屋内一灯如豆,谢明薇蜷缩在他的床上,青丝在枕上铺开,她眉心微蹙,睡的并不安稳。
钟离珩没惊动谢明薇,他径自去盥洗后,才重新折返回来。
吹熄灯盏后,月光便穿过窗棂,落在地上,莹亮生辉。
钟离珩刚掀开被子躺下,谢明薇便靠过来,咕哝道:“你怎么才回来?”
“跟叔父说了会儿话。凝碧说你没用饭,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这一路上,谢明薇都没怎么吃东西。
“没胃口,不吃。”谢明薇靠在钟离珩怀里,眉眼恹恹,“好冷。”
钟离珩立刻抬手去摸她的额头,不烫,也没有起热的迹象。
“哪里冷?”
“手冷,脚冷,浑身都冷。”向来娇矜爱笑的女娘,此刻整个人都透着孱弱。
虽然谢明薇没有起热的迹象,但钟离珩还是不放心:“我让人请大夫。”
说着,钟离珩便要起身,却被谢明薇抱住腰不放。
谢明薇埋在他的胸膛里,瓮声瓮气道:“我没生病,就是觉得有些冷,你抱抱我。”
谢明薇抱着他不肯松手,钟离珩只得暂且作罢,将人揽在怀里。
“除了冷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没有。”谢明薇抱着钟离珩的腰,整个人紧紧贴在钟离珩身上。
同被衾的寒冷不同,钟离珩身上很热,他像个温暖的火炉,跟她的手脚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谢明薇毫不客气地将她冰凉的脚踩在钟离珩的小腿上。
钟离珩非但没拒绝,反而替她将被子又裹紧了些。
谢明薇其实很困,之前是冷得睡不着。现在贴着钟离珩这个热源后,困意就慢慢涌了上来。
直到怀中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钟离珩眉宇的焦灼仍未散去。
他还是有些担心谢明薇,想叫大夫来替谢明薇看一看。
但又想到谢明薇今日舟车劳顿,好不容易睡着了,若请大夫来看诊,到时又得将她闹将起来。
而这会儿谢明薇的身上也暖和起来了。
短暂犹豫片刻后,钟离珩决定先静观其变。
这天夜里,谢明薇睡的很香,而钟离珩则因担心谢明薇,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摸摸谢明薇,确定她没有起热且呼吸平稳后才安心。
一夜忙碌,第二日钟离珩起来时,眼下便有淡淡的乌青。
因他肤色冷白,这点乌青便格外明显。
反观谢明薇一扫昨夜的孱弱,整个人气色红润,顾盼神飞。此时谢明薇刚梳妆完,看见钟离珩眼下的乌青后,谢明薇冲钟离珩招手。
“珩郎,你过来。”
钟离珩放下书,依言走过去,就被谢明薇按在她刚坐过的绣凳上。
“等会儿要去见你叔父,他那人向来最重仪容仪表了。你这乌青有点重,我拿玉容膏替你遮一遮。”
“无妨,不用。”钟离珩闪躲,上京有些注重仪容的男子会往脸上敷粉,但他从来不喜这些。
谢明薇见钟离珩闪躲的厉害,嘭的一声将玉容膏放下,明艳的眉眼浮起愠怒:“不识好歹,不用算了。”
钟离珩见她闹脾气,正要说话时,院中已传来钟离珘夫妇二人的声音。
他们约好今晨一起去祠堂,
此番钟离珩带谢明薇回无妄山,除了拜见叔父婶娘外,还要带谢明薇去他父母牌位前上香。
待谢明薇收拾妥当,人也齐了之后,他们就一同去祠堂。
昔年谢明薇虽然曾在这里求学过,但当时他们吃住都在书院里,并没有来过钟离氏的私宅。
这是第一次。
饶是谢明薇出身皇族,自小在锦衣华服中长大,此刻看着钟离氏的宅邸时,谢明薇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敬畏。
这座宅子建的并不富丽堂皇,但这里的一砖一瓦,却都透着厚重的悠久古韵。这种古韵无关金钱权利,而是一种历经世事,被沉淀传承下来的底蕴。
而这种底蕴,非诗书簪缨之族不可有。
他们到祠堂时,钟离泓夫妇已在那里等着了。
见他们到了之后,钟离泓命人开启兄嫂的神龛,钟离珩携谢明薇上前焚香、酹酒,四拜,宣读告文,告知父母他娶了新妇。
待从祠堂出来后,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他们一群人又移至厅堂上,钟离泓夫妇二人坐于上首。
钟离珩上前见礼:“侄儿携新妇来拜见叔父、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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