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什么回, 这会儿宫门早就下钥了。”谢明薇拦住欲下床的薛韶晏, 抬手在她腮上拧了一把,“再说了, 谁跟你说,成婚了晚上就必须得跟夫婿睡一起了?我跟他说了,我们要彻夜畅谈, 让他自去寻个地方歇息。”
“那姐夫会不会不高兴啊?而且刚才我看见你太高兴了,只顾着跟你说话了,都忘了跟他问好。”薛韶晏跪坐在谢明薇面前,表情有点懊恼。
那是谢明薇的夫婿,她先前好像有点失礼。
“不会,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谢明薇屏退众人,与薛韶晏一道卧于床上,“不说他了,姨母怎么样?”
自从景阳长公主披甲上阵后, 谢明薇只在这位姨母回京述职时,才能见到她。
这位姨母同她母亲的温婉不同,她是个坚韧果决,弓马娴熟的女子。
谢明薇的骑射功夫就是她教的。
“我母亲一切都好,她还带我逛了云州城。”薛韶晏眼睛里闪烁着灼人的光芒,“明薇姐姐,你是不知道,云州城跟上京完全不同。那里民风彪悍,每个人都是大嗓门,说话跟吵架似的。”
“那里常常刮风,一刮风漫天都是沙尘。那里的马比上京的马高大,那里的女娘个个矫健骁勇,我母亲麾下还有一支娘子军呢……”
一开始,薛韶晏说得眉飞色舞。但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明薇姐姐,我小时候曾怨母亲抛下我去了云朔。为此我同她闹脾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肯看她给我写的信,也不肯给她回信。可这次去了云朔,同她朝夕相处了三个月后,我才意识到,我那时候有多不懂事。”
不施粉黛的小女娘,在谢明薇面前泪如泉涌。
其实今日薛韶晏回京时,还没到宫门下钥的时辰。
但她不想回宫,她心里难受,她想同人说会儿话。
而在这偌大上京里,她最信任的人是谢明薇。唯一能与之交心的,也只有谢明薇。
谢明薇将绢帕递过去,拍着薛韶晏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抚因为想母亲而哭得不能自己的薛韶晏那样,轻声道:“那时你尚且年幼,不懂得姨母的迫不得已,姨母不会怪你的。”
但薛韶晏还是很自责。
此番去了趟云朔,母女二人促膝长谈一番后,她才明白,景阳长公主这些年的不得已。
薛韶晏泣不成声。
谢明薇知道,薛韶晏的情绪需要宣泄,她便也不再多言,而是由着她宣泄。
薛韶晏哭得撕心裂肺,哭的肝肠寸断。
谢明薇眉眼淡然,她知道,哭过这一场之后,从前那个单纯无忧的薛韶晏,将在今夜被薛韶晏亲手杀死。
不过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宫里,单纯的人有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待薛韶晏哭够了之后,谢明薇拧了湿帕子来,细细替她擦拭脸上泪痕的同时,神色肃冷地告诫她:“晏晏,哭够了之后,以后就不要再哭了,尤其是在圣人面前。你永远要记得,皇位上坐的那个人,他先是一国之君,其次才是我们的舅舅。”
小女娘眼皮红肿,眼里泪痕未干,但神色却不复先前的悲痛,而是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我记下了。”
她们二人都奔波了一整日,早已疲惫至极,重新躺下没一会儿,两人就相继睡着了。
而睡在书斋里的钟离珩却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寅正时分,书斋的门被敲响。
抱朴在门外提醒:“郎君,该起了。”
昨日是钟离珩婚假的最后一日,今日他得上朝。
薛韶晏昨夜与谢明薇一道歇在主院,钟离珩不便进去,便让抱朴去找云姑姑,让云姑姑帮忙将官服取出来。
穿戴整齐后,钟离珩在残夜将阑时,提灯出门上朝。
谢明薇和薛韶晏一同睡到日高三丈方才起来。
云姑姑带人进来服侍她们二人盥洗后,又拿了谢明薇新衣裙首饰给薛韶晏穿戴。
她们两人身形相仿,从前薛韶晏在公主府留宿时,穿的也都是谢明薇的衣裙。
用过朝食后,她们两人各捧一盏桂花茶坐在花窗下闲聊。
昨夜薛韶晏光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此刻才得空问谢明薇:“明薇姐姐,你怎么突然就决定跟钟离珩成婚了?”
薛韶晏了解谢明薇。
谢明薇虽然喜欢钟离珩的脸,但喜欢一个人的脸,跟要同对方成婚,在谢明薇那里是两回事。
谢明薇同薛韶晏说了芙蓉楼的事。
“他因此事想对我负责,皇祖母也希望我成婚,再加上他无论是才华还是容貌,都是拔尖的,所以我就答应了。”
薛韶晏听得瞠目结舌:“这么简单?”
“你以为成婚有多复杂?”
“倒也不是多复杂,而是……”薛韶晏斟酌了一下用词,“而是我觉得,明薇姐姐你若是有朝一日要成婚,定然是因为你喜欢那个郎君,所以才会答应他的求娶。”
在薛韶晏眼里,谢明薇是自由恣意的。
别的女娘或因年纪,或被父母逼迫,不得不成婚。
谢明薇没有这些烦恼,她从不受任何束缚。她若不想成婚,没有人能逼得了她。
“对啊,我也是因为喜欢钟离珩,所以我才答应他的求娶。”别的女娘在说喜欢那个郎君时,面上多多少少都有几分羞涩之态,可谢明薇脸上却全无此态,有的只是坦荡。
谢明薇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听着似是有人摔了。
很快,绿珠抱着雪团儿从外面进来,禀:“守一送雪团儿回来,在外面脚滑摔了一跤,瞧着没有什么大碍。”
“喵呜~”雪团儿一看见谢明薇,立刻就想朝谢明薇身上扑。
谢明薇接过它抱在怀里,雪团儿不住的用脑袋去蹭谢明薇,似在控诉主人出远门不带它。
被守一那么一打断,薛韶晏想说的话就续不上了,她索性凑到谢明薇身侧去逗雪团儿玩儿。
此时钟离珩则在都察院内忙碌。
如今已是八月底了,距离十月的官员考课只剩月余了。
散朝后,钟离珩回到都察院,他先是召集底下官员议事,询问他不在的这一旬里,他们各自手中差事的进程,做到心中有数后,又分派他们各自核查范围。
将底下人差事分派妥当后,又命人传书催促在外巡按御史限期返京,除此之外还要处理堆积的公务。
自辰初到都察院,钟离珩一直忙到下值时分。
官员们陆续下值,有人看见他还坐在桌案后处理公务,好心提醒他:“钟离大人,你这新婚燕尔,下值了还不快些归家去陪郡主?”
他们虽不清楚他们这位同僚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去求娶乐安郡主。
但谢明薇在上京可是出了名的骄纵跋扈,稍微不顺她心意,她就要发脾气。
下个月都察院只会更忙,他们可不想这位能干的佥都御史后宅不宁,到时影响公务。
“嗯,马上就走。”钟离珩送走同僚,将手上最后一件公务处理完,便搁笔起身,出了都察院。
一路乘马车回府一看,薛韶晏还在。
钟离珩:“……”
“姐夫,你回来了。”薛韶晏看见钟离珩,为自己昨晚的失礼向钟离珩赔不是,“姐夫,我和明薇姐姐太久没见了,昨晚我见到明薇姐姐太高兴了,所以忘了跟你问好,你别往心里去。”
钟离珩温声道:“不会。”
“那就好。那我不叨扰你们了,我回宫去啦。”
谢明薇挽留:“天色不早了,你要不再歇一晚,明天再回宫?”
薛韶晏倒是想再留一晚,但是她不大好意思。
谢明薇和钟离珩新婚燕尔,她不好一直杵在这里霸占谢明薇。
“不啦不啦,皇祖母和圣人想必心中都挂念着我呢,我回去给他们报个平安。等过几日,我约上清漪,咱们再聚一聚。”
谢明薇见薛韶晏执意要走,便也没再多留她。
薛韶晏一走,钟离珩便不用再睡书斋了。
不过他人虽然不用睡书斋,但带回来的公务却得在书斋处理。
今夜在钟离珩身边侍奉的是守一。钟离珩虽然在处理公务,但还是察觉到了守一的欲言又止。
“有事说便是。”钟离珩如是说,目光却没离手上的奏疏。
守一自从上次被钟离珩罚了一次之后,在钟离珩面前就谨言慎行了许多。
他踌躇了许久,觉得这次说的话,应该不至于招来钟离珩的责罚,且是钟离珩要他说的,他便如实说了。
“小人今日去给郡主送雪团儿时,无意听见郡主对嘉宁郡主说……”
钟离珩一听守一听见了谢明薇与薛韶晏的谈话,当即正要斥责他时,就听守一道:“郡主说,她是因为喜欢郎君您,所以才答应郎君您的求娶。”
斥责的话倏的停顿在唇畔,钟离珩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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