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娘子允在下进来避雨。”那人行礼间,布衣贴在身上, 拢出一截窄腰。
魏清漪嘴角抽了抽, 谢明薇可真是数年如一日的喜欢窄腰郎君。
谢明薇斜倚在廊柱上, 姿态闲适同对方闲聊:“郎君客气了,此处隶属静安寺。岂能因我们在这里避雨, 就不许郎君入内。郎君住在寺中抄书?”
“回娘子的话,小人是进京赶考的考生, 因盘缠用尽了, 所以借住在静安寺中,一面温书备考, 一面给书坊抄录典籍糊口。”
“郎君倒是勤勉。”
他们说话间,侍女将伞取来了。
谢明薇离开前,吩咐道:“那位郎君怀中抄好的典籍淋不得雨, 将伞给他一把。”
侍女闻言,当即将一把伞递给对方。
那布衣郎君连连道谢后,目送着谢明薇与魏清漪在侍女仆妇的簇拥下走远。
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谢明薇与魏清漪被困在了静安寺中一夜,到第二日上午才离开。
谢明薇回到钟离家时,绿珠说昨日她离开不久,他们安插在谢为桢新宅里的人传来消息说,李巧娥想见谢明薇一面。
去岁秋猎不久,谢为桢就带着谢老夫人并谢为学一家搬出公主府, 搬去新宅住了。
但后来病重,谢明薇一直忙着服侍太后,因此也没空去找谢为桢麻烦。
而李巧娥一家住在谢为桢的宅子里,行事自然也得收敛。如今她突然让她埋在谢为桢新宅的眼线递话说是要见她,定然是有要事要跟她说。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去谢家一趟了。
谢明薇颔首,又问凝碧:“马车备好了么?”
“已经备好了。”
谢明薇闻言当即就要往外走,却被云姑姑叫住。
“外面起风了,郡主披上披风再走。”云姑姑一面替谢明薇系披风的带子,一面念叨,“郡主刚回来,怎么又要出门?郡主您的风寒刚好,可得小心些才是。”
“姑姑,我没那么弱的。”
眼看云姑姑又要长篇大论念叨起来,谢明薇飞快道:“姑姑,我晚上想吃你做的百味馄饨。”
前段时间谢明薇一直不思饮食,今日她难得点名要吃百味馄饨,云姑姑当即喜笑颜开:“好,我这就去做。”
云姑姑高高兴兴地去了。
谢明薇出了钟离家,直奔宫里而去。
谢明薇到宴清宫时,景阳长公主也在。
太后薨逝后,景阳长公主回京奔丧。昭文帝同这个妹妹也多年未见了,自景阳长公主归京后,他就时不时召景阳长公主进宫说话。
每次说着说着,昭文帝就会说到朝政上的事情,有时还会询问景阳长公主的意见。
每次这个时候,景阳长公主都会露出头疼的表情:“皇兄,若您要问我抵御外敌该如何作战,我能同您说的头头是道,可涉及朝政的事您就放过我吧。我连文武百官都认不全,如何敢在这种事情上给您建议。”
谢明薇今日进殿时,又听到昭文帝在同景阳长公主说京兆尹的人选。
谢明薇有时候觉得她这个舅舅也挺可笑的。
他已问鼎帝位多年,但却仍对先帝那句“若景阳是皇子,则江山稳矣”耿耿于怀。
如今他屡屡装模作样地询问景阳长公主对政事的意见,看似他是君,景阳长公主是臣,他压了景阳长公主一头,可实则却暴露了他的自卑。
先皇已殡天多年,而他却一直困在先皇那句“若景阳是皇子,则江山稳矣”的叹息里,至今都走不出来。
“见过舅舅,姨母。”谢明薇进殿行过礼后,便好奇问,“舅舅和姨母在说什么呢?”
“京兆尹递了告老的折子,陛下正愁新京兆尹的人选。”景阳长公主见谢明薇来了,当即将她推了出去,“皇兄问明薇都比问我好,毕竟文武百官明薇好歹能认全,我现在连谁是谁都认不全呢!”
“明薇成日只知道来朕这儿打劫抢掠,她哪儿知道这些。”昭文帝接话。
谢明薇语气不满:“舅舅,你这可就门缝里看人,将人看扁了。”
说话间,谢明薇的目光当即朝昭文帝的御案上扫去。
昭文帝眼皮一跳,当即便拿奏折要去盖御案上摊开的《玄秘塔》拓本,但却迟了一步。
“舅舅,您别盖了,我都看见了。”谢明薇目光幽幽望着昭文帝,“舅舅,我今日原本只是单纯进宫来看您的。可您既说我成日只知道来您这儿打劫抢掠,那我若不带走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您对我的评价了么?”
“这个拓本不行。”昭文帝舍不得。
谢明薇对这种拓本并不热衷,但见昭文帝舍不得,她顿时就非要这个了。
“舅舅您今日若不肯割爱,那我以后日日就进宫来烦你,直烦到您肯给我为止。”说到这里时,谢明薇蓦地话锋一转,“但若舅舅您肯今天给我,我给您举荐个适合京兆尹职位的人。”
“你一个小女娘,哪里懂朝堂上的事。”昭文帝听都没听谢明薇举荐的人,就直接否决了。
“既然舅舅不肯,那舅舅就做好以后我日日来烦你的准备。”
谢明薇一副滚刀肉的架势,气得昭文帝扶额叹气。他清楚她这个外甥女的脾气,她说以后日日来烦他,她真的能说到做到。
景阳长公主见状,在旁笑着给昭文帝递台阶:“要不皇兄先听听明薇举荐的是谁?”
昭文帝拿谢明薇没办法,只得问她:“你想举荐谁?”
“我爹啊,他在礼部侍郎这个位置上也待好几年了,舅舅您也该给他动一动了。既然京兆尹告老还乡了,那舅舅您把他调去做京兆尹不就好了。 ”
谢明薇这话听着不靠谱,但昭文帝再一细想,却觉得此事可行。
谢为桢去岁考课得了个中等,中等一般要么原职不动,要么平职调任。谢为桢是礼部侍郎,改调京兆尹完全可以。
正好去岁考课章文豫是中上,那人是个能干事的,若将谢为桢改调京兆尹,章文豫这个代侍郎就可以升为侍郎了。
但昭文帝还有一层顾虑。
“明薇,你可想好了,京兆尹这个职位日常处理事务繁杂,远不如礼部清贵,若朕将你爹调过去,你能保证,你不会过几日再来找朕闹着要将你爹再调回礼部?”昭文帝可记得,去岁谢为桢伤了腿,谢明薇进宫非闹着让他允谢为桢休养五个月。
谢明薇一脸认真:“我想好了。虽然京兆尹这个职位日常处理事务繁杂,但是可以让我爹大展拳脚。而且若他干的好了,日后升官时,他有能拿出手的功绩来,正好可以堵住那些说他靠我阿娘上位之人的嘴。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爹爹其实很希望别人能看见他的能力。”
谢明薇话都说到这里了,昭文帝索性便答应了。
毕竟眼下看来,将谢为桢调去京兆尹府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谢明薇立刻朝昭文帝伸手:“那拓本舅舅你是不是该给我了?”
昭文帝只得忍痛割爱给谢明薇。
“谢谢舅舅。”
拿到拓本后,谢明薇也不在宴清宫久留,当即就出宫了。
谢明薇对这拓本无感,但她记得钟离珩喜欢,她打算拿回去送给钟离珩。
回到钟离家时,钟离珩还没下值。谢明薇正想着是要将拓本放到他书斋里,到时候给个惊喜,还是等他下值后直接给他。
正摇摆不定时,凝碧进来了。
“怎么了?”谢明薇发现凝碧的脸上不对劲儿。
凝碧踌躇片刻,终是如实相告:“郡主,郎君私下派人调查过您。”
“啪——”
谢明薇手中的拓本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尝试一下双更,第一更中午十二点哈。
第54章
今日凝碧出门采买时, 遇见了公主府的昔日旧仆。
当初谢明薇成婚前,公主府曾放良过一批下人。当时谢明薇不但将身契还给了他们,还给了他们一笔不菲的钱财, 足够他们离开公主府后安身立命。
有个仆妇自己开了卖妆粉首饰的摊子,在叫卖时看见了凝碧,便与凝碧闲聊了几句。
闲聊间, 她无意说起有人曾找她打听过谢明薇和谢为桢之间的事。
“冯婆子说, 她是得郡主您恩典才得以放良的, 她一开始不肯说,但那人说他是姑爷府上的。”
谢明薇弯腰将掉在地上的拓本捡起来, 攥在掌心里,声音发沉地问:“确定是钟离珩派去的人?”
“根据冯婆子的描述, 那人应当是抱朴。”
抱朴只忠于钟离珩, 既然去的是抱朴,那自然是钟离珩授意的。
此时暮色四合, 屋里没掌灯,光线有些暗。
谢明薇坐在暗色里,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岁九月。”
这四个字宛若一盆冷水, 兜头朝谢明薇浇了下来,浇得谢明薇攥着拓本的指尖发白,浇得谢明薇浑身的血液一瞬凝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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