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裴澈所说,他父亲在县学读书时和谢为桢是同窗好友。若是同窗好友, 对方亡故, 照拂一下人家妻儿也是人之常情。
可据谢明薇对谢为桢的了解, 谢为桢可不是那么善良的人。
一个高中后,害怕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家要他提携, 甚至与对方几乎断了联系的人,怎么可能会对昔日同窗旧友的妻儿这般照拂呢?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 就算谢为桢是良善之人。可他照拂昔日同窗的妻女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 为何要偷偷摸摸的呢!
这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除了裴澈的家状外,凝碧又道:“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来说, 裴郎君去岁腊月二十就在静安寺借住了,之后每隔一旬他就会下山一趟,将自己抄写的典籍交给书坊, 换了银钱后,再买些笔墨纸砚。我们的人询问过静安寺的僧人,他们说裴郎君借住在那里之后,每日都专心在读书和抄书,也没人去找过裴郎君。”
谢明薇觉得这就很说不通了。
裴澈母子二人尚在双陆县时,谢为桢都要想方设法的去照拂他们母子二人。没道理裴澈来了上京,谢为桢反而冷待疏远他了。
这种情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谢为桢是在避嫌,要么谢为桢是在保护裴澈。
若说谢为桢此举是在避嫌, 那完全说不过去。
虽然之前谢为桢参与主持今年春闱,但本朝春闱施行糊名制。考官阅卷时无法看见学子的姓名,因此也杜绝了在试卷上舞弊的可能,所以谢为桢完全用不着避嫌。
若说谢为桢此举意在保护裴澈,那谢为桢防的人是谁?她么?
谢明薇唇畔滑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若谢为桢在防她,那这事就有意思了。
谢明薇正同凝碧说话间,外面传来侍女向钟离珩问安的声音。
钟离珩昨夜独宿书斋,辗转反侧思忖了一夜,将所有旧事反复在心里思索琢磨后,终于从中找到了一丝头绪。
今日下值后,他又从抱朴口中得知,谢明薇那日从静安寺回府后就进宫了,之后除了正院服侍的人,谢明薇再未见过旁人,钟离珩心中的猜测顿时又被证实了几分。
所以钟离珩径自来找谢明薇。
谢明薇坐在靠窗的榻上,身上穿着素色的衫裙,原本她正在盯着手中的纸出神。听见他的脚步声后,她回过神来,将手上的纸叠起来交给凝碧。
凝碧意识到两位主子似是有话要说,当即拿着裴澈的家状退下了。
钟离珩走到两步开外站定,目光落在谢明薇冷淡的脸上,试探开口:“我在书斋想了一夜,大约猜到了你为何生气。是因我暗中派人打探你和岳父大人之间的事?”
话音刚落,钟离珩见谢明薇下颌微紧,眸光倏的变冷时,钟离珩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果然是因为这事。
钟离珩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而诚恳地向谢明薇致歉:“此事是我之过,不论我的初衷如何,我都不该私下派人窥探你和岳父之间的纠葛,此举既是对你的不尊重,亦伤了你我的夫妻情分,我向你道歉。”
说完,钟离珩抬手,端端正正向谢明薇做了个揖礼。
正欲张口刺人的谢明薇:“……”
行完揖礼后,钟离珩又神色恳切解释:“我并非对你生了恶意揣测之心,只是去岁考课时,我回府同你说有人弹劾岳父一事时,你当时的反应有些奇怪,而且我看你抗拒提起岳父,所以才……”
“你是从那时开始暗中探听这事的?”谢明薇打断钟离珩的话。
钟离珩告知她,有人弹劾谢为桢是在秋猎前。
钟离珩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后,谢明薇心中虽然依旧生气,但却没了被人在最难过时捅了一刀的戾气。
她静坐片刻后,再抬眸时,往日娇嗔明艳的丹凤眼里,此刻只有一层淡淡的冷意:“钟离珩,我同谢为桢之间的事,我从未想过瞒你。你若想知道,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可是你没有,你选择私下派人查探此事。在你心中,我这般不值得你信任么?”
谢明薇没有质问,也没有动怒,相反她此刻语气很平缓,但她眼里却全是失望和漠然。
对上谢明薇失望漠然的目光时,钟离珩心口骤然一窒,先前想好的措辞瞬间全哽在喉间成了刺。
既扎到了谢明薇,也刺的他自己鲜血淋漓。
“我并非不信任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和岳父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该私下窥探。此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谢明薇不看钟离珩垂首道歉的样子,但她心里的闷气,到底在钟离珩坦诚的认错里悄然散了大半。
可心里的芥蒂却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抚平。
好一会儿,谢明薇才语气冷淡开口:“这一次就此作罢,没有下一次。行了,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虽然谢明薇松口了,但钟离珩清楚,她心里的芥蒂,不是几句道歉的话就能抚平的。
听谢明薇这么说,他也没再强求纠缠,而是深深看了谢明薇一眼后,这才慢慢离开。
这天夜里,钟离珩忐忑的回了主院就寝。
谢明薇虽然对他有些冷淡,但到底没将他赶去书斋。
钟离珩紧绷的心弦这才悄然松懈下来。
但睡到半夜时,钟离珩却突然被谢明薇叫醒了。
钟离珩睡眼惺忪,就见谢明薇披头散发坐在他面前,目光幽幽盯着他,脸色很难看。
钟离珩的困意瞬间没了,他当即跟着坐起来,关切问:“怎么了?”
“你滚回书斋睡去。”
钟离珩懵了。就寝前谢明薇都好端端的,怎么睡到半夜,她突然又开始闹脾气了呢?
钟离珩抬手欲揽谢明薇哄她,谢明薇却直接将他的手拍开,还不由分说地将他推下床:“你睡得太香了,吵到我了。”
钟离珩:“?”
一刻钟后,被赶出寝房的钟离珩被夜风一吹,混沌的思绪才渐渐清明。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珩都要怀疑谢明薇先前所谓的就此作罢,目的是为了这个时候折腾他。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谢明薇虽然时常会心血来潮行事,但不至于在半夜突然闹脾气。
应当是她的不寐之症又犯了。
自从太后薨逝后,钟离珩才发现,谢明薇有不寐之症。
他连着两晚都没睡好,今晚临睡前谢明薇又往香炉里撒了一把安神香,他因此失去了往日的警醒,才招来了谢明薇的嫌弃。
钟离珩试图推了推房门,却发现房门被谢明薇从里面闩上了。
知道谢明薇不会再给他开门后,钟离珩就去了书斋。
他没惊动任何人,而是披衣将书斋里的灯笼点亮,然后提笔研墨给白芷写信,询问谢明薇的不寐之症。
而谢明薇将钟离珩赶走后,又往香炉里添了一把安神香。
谢明薇用惯了安神香,这安神香对她没用,但对钟离珩来说,几乎与迷香无异了。
谢明薇半夜醒来,看见身旁搂着自己的钟离珩睡得正沉,她心中自是不愤。所以当即就将人叫起来,赶去书斋睡了。
撒完那把安神香,谢明薇躺在床上开始酝酿睡意。
酝酿了也不知多久之后,谢明薇的意识慢慢往下坠,她跟着放松身体,困意如潮水般慢慢涌了上来。
谢明薇在那困意的潮汐冲刷中,朦胧睡了过去。
她睡了不知多久,突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那血腥气很浓,熏得谢明薇不得不睁开眼。
下一瞬,谢明薇看见了好多血,那血从她母亲的身体里渗出来,而她的母亲面色青白躺在床上,整个人毫无生机。
她害怕极了,当即扭头就跑。
她跑过重重宫墙,穿过九曲长廊,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拼尽全力推开面前的门,却看见了屋内两道相拥嬉闹的身影。
“轰隆——”惊雷猛地炸响。
谢明薇身子猛地一颤,刷的睁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青色纱帐。
她的意识逐渐回拢,这才听见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谢明薇脚步虚浮下床,一把将门拉开,面色不善的看向门外的人。
“郡主,您可算开门了,婢子……”云姑姑担忧的话还没说完,对上谢明薇阴翳的目光时,顿时被吓得噤声了。
谢明薇折返回去,又重新躺到了床上,但却没再睡觉,而是睁着眼,一动不动的望着头顶的承尘。
云姑姑在短暂的惊吓过后,心情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她走到床畔,将垂落的床幔拢起来挂在金钩上,看向躺在床上,额上薄汗淋漓,双眸无神幽深的谢明薇,轻声问:“郡主是又做噩梦了么?”
谢明薇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黑瞳幽幽:“姑姑,让凝碧过来见我。”
云姑姑让人去找凝碧,她则服侍着谢明薇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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