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薇在城中逛着逛着,脚不听使唤地又逛到从前傅家的宅子前了。
这次谢明薇没有上前去敲门,而是仰头,看着从院墙探出来的桐花出神。
她听卫老夫人说,她皇祖母少时是在这里长大的,但她四十年前离开云州后,就再没回来过了。
而她祖母临终前,却心心念念着云州的桐花。
昨夜落了一场雨,桐花被打落了不少,落在院墙外的泥土里。
谢明薇仰头看了会儿桐花后,突然提裙蹲下来,将腰上的荷包解开,抓起地上沾了桐花的泥土往荷包里装。
既然进不去,那她装些这里的花泥,将之带回去撒在她皇祖母的皇陵前,也算是聊慰她皇祖母的思乡之情了。
凝碧见状,忙道:“郡主,脏,婢子来。”
说着,正要替谢明薇装花土时,一辆马车辚辚朝这边行来,谢明薇和凝碧头也没抬地继续装花土。
直到那马车在她身后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年轻郎君。
闫如玉下了马车,看见两个年轻女娘蹲在他家院墙下挖土时,愣了愣,不解问:“两位娘子这是?”
谢明薇和凝碧齐齐转头。
谢明薇见身后站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郎君,身后有仆从从马车上搬了许多东西下来。而原本紧闭的府门,也因这年轻郎君的到来,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谢明薇前几日见过的那个老仆。
那老仆上了年纪,走近后才看清谢明薇和凝碧。
“两位小娘子,你们怎么又来了?我都跟你们说了,傅家人十年前就搬走了,如今这宅子是我家老爷的,我家老爷姓闫。”
谢明薇站起身,既是答这老仆的话,也是向闫如玉解释:“我们是傅家的亲戚,我有位长辈少时在这里长大,她离开此地多年,一直想念故土。这宅子既卖给了郎君府上,我等不好打扰,便想着带些花土回去,以慰我那位长辈的思乡之情。”
谢明薇心想,一捧花土而已,这郎君应当不会舍不得吧。
却不想,对面的郎君听完她的话之后,目光有些奇怪。
“两位娘子可是从上京而来?”
谢明薇一怔,她没想到,闫如玉竟然会猜到她们是从上京而来。她心下一动,颔首:“正是。”
闫如玉又问:“冒昧问一句,娘子口中的长辈姓什么?”
这便是要确认什么了。
“姓魏。”
谢明薇这话一出,闫如玉当即待她们又客气了几分:“这里既是娘子长辈少时长大的地方,娘子可想进去瞧瞧?”
谢明薇自然是想的,只是这里易主了,没经过主人的允许,她也不好贸然入内打扰。
如今主家相邀,谢明薇自然不会推辞。
凝碧却对闫如玉生了几分警惕的心思,她低声劝谢明薇慎重。
闫如玉见状,当即自报家门:“在下姓闫,名良玉,是城中悬济堂的东家。二位娘子若不信,可着人去打听,亦或者改日再来府里也可。”
谢明薇在尔虞我诈中,自认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这闫如玉面容清正,且身上有股隐隐药香,他说他是悬济堂的东家应当没撒谎。而且他在听见她说,她们是傅家的亲戚,有位长辈少时在这里长大时,第一句话便是问她们可是从上京而来时,谢明薇便隐隐觉得,这闫如玉或许同她皇祖母有几分渊源。
尤其后面,闫如玉得知她长辈姓魏时,对她的态度登时便恭敬了几分,谢明薇便更确定这一点了。
谢明薇挑唇一笑:“不必,若闫大夫不嫌叨扰,我想今日进去瞧瞧。”
“娘子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夫妻俩见面哈,明天见
第77章
傅家是座三进两出的大宅子, 但府里的仆从却寥寥无几。
闫如玉亲自引着谢明薇游逛时,解释:“十年前,傅家人离开云州时要卖这宅子, 我祖父将其买了过来。这十年里,府里的陈设皆维持旧时的模样,只有一座院子被上了锁, 祖父闲暇时, 会去那个院子坐坐。”
谢明薇听到这话时, 心下又是一动。她问:“我能去那个院子看看么?”
“可以。”闫如玉点头,让人取了钥匙来。
闫如玉打开院门, 谢明薇就见院里花草葳蕤,虽然瞧着久无人住, 但看得出来, 时常有人清扫。
但出乎谢明薇意料的是,这院中并无桐树。
不知道是一直没有, 还是从前有,后来被砍了。
屋内的陈设如旧,看得出来, 这里曾经住的是女眷。
但因时隔多年,也无人知晓,这里从前住的是哪位女眷了。
而陪谢明薇过来的闫如玉突然问:“萧娘子可愿听一听我祖父的故事。”
谢明薇转头,就见闫如玉站在门口,正望着她。
“洗耳恭听。”
闫如玉让人将这座院子重新锁好,带着谢明薇回了花厅。
在下人上茶的间隙,闫如玉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中抱着一个长盒子。
但落座后, 闫如玉并未先打开那个盒子,而是同谢明薇说起了他祖父:“我们闫家世代行医,我祖父是他们那一辈中年龄最小的,但医术却是最出众的……”
闫如玉同谢明薇说了他祖父少年时的故事。
这段少年故事同谢明薇前段时间看的话本子很像。少年大夫出门为人看诊时,与女扮男装的贵女相识,相爱。
但话本子里的结局是,一对有情人经历重重磨难,最终圆满地结为连理。
可现实却从来不会像话本子那样圆满。虽然贵女和大夫郎情妾意,但两人身份悬殊,最终注定凤折鸾零。
后来贵女被家人接回京中,做了皇子妃。而年轻的大夫则承袭家业,在这城里守着医馆度日。
谢明薇听完后,沉默良久。
闫如玉将先前带过来的长盒子放到谢明薇面前:“这是我祖父过世后,我整理祖父遗物时,找出来的。”
谢明薇打开长盒,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一副画轴。
谢明薇将画展开,画上画着一个鹅黄色春衫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秾合度,侧身立在廊下,如云的乌发上簪着一支紫色的桐花簪,但面上却一片空白。
作画的人并没有为那女子画脸,可谢明薇却认出了那支紫色桐花簪。
她曾在太后那里看过这支紫色桐花簪。
这画上的女子应是她祖母年轻的时候。
谢明薇将画轴卷上后,看向闫如玉:“闫大夫,这画可否赠给我?”
闫如玉今日将这画拿来,就是要赠给谢明薇的。
谢明薇道过谢后,又问闫如玉:“你祖父也过世了?”
“是,去岁腊月初五那日,祖父在这院子枯坐一日,当天夜里就溘然长逝了。”
谢明薇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闫良玉见状,试探问:“难不成魏老夫人也……”
“我祖母也是去岁腊月初五夜里过世了。”
谢明薇这话一出,满堂顿时落针可闻,只有屋外偶尔响起落花坠地的啪嗒轻响。
闫良玉震惊许久,才喃喃道:“怪道祖父一向身子康健,那天夜里突然就溘然长逝了。”
谢明薇听见这话时,心中一时也五味杂陈。
她此番来云州,是想替她皇祖母回来瞧一瞧,以了她皇祖母生前之愿。
却不想,竟无意知道了她皇祖母少年时的旧事。
从前谢明薇觉得这世上的情爱,不过是女子痴心渴望长久,而男子大多薄情。
可从她皇祖母和闫老大夫身上,她看见了原来这世上也有长情之人。
闫老大夫懂她祖母的迫不得已,所以他非但没怨她,反而一辈子守在他们相遇、相识、相爱的地方。一生未娶,只过继了一个孩子,将自己的一身医术传承下去。
然后在一个冬日里,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察觉到他的心上人要不久于人世,他便也追随了他的心上人而去。
生前,他们因身份不能在一起。死后,他们之间再无阻碍。
离开前,谢明薇问闫良玉:“不知闫老大夫的名讳是?”
“闫桐。”
这一瞬间,谢明薇才明白:她祖母临终前,想念的不是云州的桐花,而是站在桐花下的人。
闫府的下人请凝碧去喝茶,但凝碧不放心谢明薇,便守在花厅外。见谢明薇出来后,她忙迎过来,低低唤了声:“郡主。”
谢明薇回过神来,冲她摇摇头:“我没事,回去吧。”
她们两人回到桐花巷没一会儿,李婶又给她们送吃食来的。
自从李婶发现她们两人不大会做饭后,她自家做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她们送一些过来。
谢明薇和凝碧吃的不多,她们两人加起来一天吃的饭菜,还不如她一顿吃的。
而且每次过来,都能看见萧娘子那张貌若天仙的脸,李婶深深觉得自己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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