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11)

  南昭离长安太远太远,两国邦交离她的人生亦太远太远,她本已将此事轻飘飘地放下,午夜梦回时却抵挡不了被人又提起后的重压侵扰。

  恍惚间,她置身于陌生的密林沼泽,周围迷障云雾模糊了视线,她小心翼翼探出手,却被猝然冲出来的野兽撞翻在地。疼痛从耳后传到四肢百骸,她来不及哭喊求救,已经被下意识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向前奔逃。她跑得不知疲倦,身后野兽也穷追不舍,仓惶回头时她看清了,那是一头赤首鼠目的恶狼。

  一个眨眼,密林变成含元殿,她不自觉停下来,躲在殿门之外,只见殿中天子冷冷甩下一句“杀”,金吾卫顷刻抽刀上前,将一人缉倒在地。她明明离得甚远,呼吸也浅,那人却好似察觉到她的所在,即便人在铡刀之下亦挣扎着转过头来看她。那面庞便骤然在她眼前无限挪进、放大,仿佛就站到了她面前,狠戾地嘶吼。

  “我不会放过你的——”

  玉汝大汗淋漓地惊醒,未关严的窗扉被夜风吹得一开一合,烛灯在摇晃间遽然熄灭,万籁俱寂里,她惊魂未定地自塌上坐起身,眼前好似仍能看见梦中那双紧紧凝视她的深邃鹰目。

  她有些心虚,心虚便生忧惧——

  其实,那日她说话大有保留。

  圣人初初登基,御极之路又并不是那样得顺理成章,朝野内外皆在等着看他的能力手腕,所谓仁德不过利于名声,如何创下不逊于先辈的万世功绩才是真的圣哲昭彰。

  西南边境多战火,历代天子都希望在那周围大大小小的十数个藩国里找到一个平衡,要么怀柔招安,要么武力讨伐,令他们真正宾服恭顺又彼此牵制,才能保边境太平,百姓安稳。

  圣人之心,不外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翌日复朝,大雪停在拂晓时分。积了一夜的雪盖将院中梅枝压得不堪重负,咯吱一声折落在地,寒梅随之四散,陷进满庭皑皑里。

  姜媪进屋时只将隔扇门开了一条小缝,本是想进来看看小娘子有没有踢被,没想到穿过屏风入内,见到她已经不声不响地坐在妆台前了。

  “小娘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昨夜雪大风也喧嚣,呜呜咽咽地吹了一夜,可是没有睡好?大长公主这几日用了药也睡得晚,不用起这么早去请安的。”姜媪吹燃火石,点燃妆台前的烛灯。

  昨夜梦魇惊醒后,玉汝翻来覆去再难入眠,几次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却不过是将眉头紧皱,无济于事。后来索性起身,从妆台上的木盒里找到那个扁青瓷瓶,倚在窗前借月光细观,并未发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姓名的痕迹。

  “今日复朝,阿兄应该起得也早,劳您去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急着走,我有话同他说。”

  难得兄妹间也有了话可聊,姜媪立刻放弃劝她回去补觉的想法,哎了声领命去了。

  不多时,采薇也领着婢女进屋服侍她盥洗,她心中着急却并不催促,日光曈曈间反而冷静了下来,那股与我不相干的漠然再次在脑中天平占据高位。

  于是,郑琞等来的便是这样一个不急不慢,雍容闲雅的郑玉汝。

  “什么事情非要急在这会儿说?连我下值都等不及?”

  玉汝张了张口,要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又咽下去,先问他:“母亲这几日好多了,你没有又说什么别的话惹她生气吧?”

  郑琞跺脚瞪她:“这是说的什么话,母亲不爱听的我可以不说,谁非要惹她生气了!”

  玉汝说那就好,好似闲聊般提起:“那南昭的药的确有效,可惜只得一罐,不知道再寻难不难,对了,南昭使团是住在四方馆吗?”

  “这回你可想在我后面了,我昨日便想遣人去四方馆再探,结果那南昭使团已经启程回南昭了。”

  玉汝诧异:“这么快?”

  郑琞点头:“我也没有料到。不过也正常,大朝会过后,若无圣人相邀,使团都会在两三日内启程回藩的。而且我听说南昭正使意外身亡,或许南昭群龙无首,无人主持,便只能尽快赶回去将人安葬了。”

  这下玉汝更是愕然,脑中有如晴天霹雳:“死……死了?”

  “外藩使臣在我朝境内身故,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但……或许南昭自知理亏,既然圣人没有因前事降罪,其余人自然是赶紧谢恩回去交差了事。行了,你照顾好母亲,那风狸液我会再派人去南昭想办法的,走了。”

  郑琞潇洒地阔步远去,玉汝心不在焉地在原地目送,只见他袍角在月洞门前一晃消失,而那圆圆洞开的门墙仿佛人不甘心鸠死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从长安到洛阳,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来日。

  玉汝不是第一次去洛阳,从前随御驾行幸过东都行宫,也同宗亲姊妹们驰骋过两京官道,这一次却足足随送嫁队伍走了二十日。

  常山郡主的婚期定在仲春,正是春和日暖,杨柳新晴的时节。

  郡主与公主,一字之差,待遇却天差地别。公主可建公主府,郡主则只能随夫家而居,所以婚仪定在洛阳,来不及过上元节,出降的队伍便要开始从长安启程了。

  常山郡主的兄长们仍在圈禁之中,为了侄女的婚姻美满与体面,齐国大长公主特地让自己的儿子郑琞为表妹送嫁,这样一来,玉汝也得以一同出行。

  这于她和三娘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离开长安时,仍是大雪纷飞,官道上行人马匹却不少,偶尔掀开车帘,能看到百姓被护从远远拦在两侧道旁,垂头恭送。

  越往东走,天气越暖,车内撤下了暖炉,就连帷帘也换成了轻薄的绢纱,几次路过豪富的别院庄舍,大院里栽着成片的梨和春杏,香风入春帷,比车内薰的沉水和龙涎更加袭人。

  玉汝和三娘一直同乘一车,她们有话聊时便抵足而谈,不知疲倦,无话聊时也各倚一角,互不打扰。舟车劳顿仿佛成了踏青出游,三娘不必沉溺于远嫁的悲伤,玉汝也不会去想那萍水相逢的困扰。

  到洛阳这日,姚翀率家丁仆从几十余人在城外迎接,为常山郡主带来了仲春的第一枝牡丹。

  玉汝见三娘对着那枝牡丹飞红了脸,抿着唇笑道:“连着几日觉浅,今日我要好好补眠,就不陪你一起睡了。反正有人已经说了……”玉汝用指尖点点那透红的花瓣,温润尤带朝露:“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无论姚翀其人如何,姚家如何,至少这场婚礼未因仓促而显得简素。

  东都留守,同时也算是今上与常山郡主堂叔的郓王李霂担任主婚使,并与他的夫人郓王妃一起代行郡主长辈之职,常山郡主也将从他的府邸出嫁。

  洛阳的宗室命妇、世家贵女皆来送亲,围观的百姓则在洛水两岸摩肩接踵,聚集观礼。

  随着吹吹打打的喧闹仪乐,新郎一身绛红色弁服,头戴进贤冠,并簪一朵昨日赠予新娘的同蒂牡丹至王府亲迎,奠雁。

  送亲的女眷们一哄而出,手执金仗戏弄杖打新郎和随新郎一起的傧相们,新郎不躲不避,只牢牢护着头上的牡丹簪花。

  好不容易在傧相帮助下逃脱了棍棒围打,又一连做了五首催妆诗,字字句句都是对新娘的赞美与倾慕。

  前院的消息随奔走的仆从接连传至闺房,玉汝始终陪在三娘身侧,看她或喜或羞,而后在王妃的吉时催促下起身,执扇遮面。

  玉汝望着纨扇后那双莹莹水光的眼睛,突然就滚下热泪来,上前紧紧握住三娘的手:“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三娘亦是一副哽咽到说不出话的模样,只顾点头,鬓上的步摇花钿撞得叮铃作响。

  “好了,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惹新娘子哭花了妆,过得两日郡主回门,你们又能相见了。”

  王妃上来相劝,叫婢女分开她们紧握的手,然后踩着吉时扶着新娘送出房门。

  随着新人远去,周遭的热闹也在府门和街巷里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安静,玉汝仍如送三娘出门那般手扶着门框,怅然若失,而地上散落的喜钱,炮竹,恍似她落了满地的依依不舍。

  或许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送走表妹回来的郑琞见亲妹这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想到她二人年岁相仿,大概在不远的将来也要再送妹妹出嫁,难得地善解人意一回。

  “母亲近来病势好转,心情也不错,你若实在舍不得三娘,在洛阳多陪她些时日便是,母亲那里有我侍奉。”

  玉汝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真的么?”

  “真的。”

  见惯了她稳重,一丝不苟的模样,难得看到这样扭扭捏捏的小女儿情态,郑琞不由地心软:“不过不好一直在阿舅这里打扰,你住着想必也觉得拘束,阿娘在洛阳有几处宅邸和别院,过两日……我送你去积善坊那座宅子安顿吧,离皇城近,三娘往来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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