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便知道,飞鹤殿?碧瓦朱甍,丹楹刻桷,却实是座木头做的华殿,不隔音,也没有秘密。”
“吉昌县主那日来时动静不小,母亲即便安坐殿中,也能万事悉知。更何况,这几日有关南昭的消息早已在行宫沸沸扬扬。韩王自称重病,将一家子女眷都接回了长安侍疾;平原大长公主逢人便说娖娘年幼,心智未开,令她头疼;皇后娘娘召见了几位世家贵女,赐宴恩裳,却被各家夫人哭湿了凤袍。”
“母亲,可曾有一刻为女儿想过、担忧过?”
话落一顿,抬起头直面母亲的双眸,试图从那双生来尊贵的凤目里找到一丝松动的神情。
“或者说,您谋划此事时,可曾有一刻因为女儿犹豫过、动摇过?”
大长公主闻言脸色一变:“此事全凭圣意,本宫如何谋划?”
玉汝不由苦笑:“您什么都不做,在圣人眼里就是默许。”
大长公主眸里闪过一丝愠怒,那是被人看穿的不悦。可对上这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再如何冷硬的心肠也忘不了她是如何在自己膝下承欢了十余年。
“先帝去了,公主府、郑氏,皆是一落千丈。本宫固然还有些余威,可眼瞧着龙椅上那人越坐越稳,越来越势大,谁知什么时候,咱们全家就要跟先太子一样,先无端暴毙,再被零落成泥,碾在四处呢?三娘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母亲这辈子是低不了头了,可你的父兄还要在天子手底下讨前程,你去了南昭,便是肩负两国邦交重任,有功于社稷,黎民百姓皆要感念你的大义,将来即便天子想要动手,也会受制于悠悠众口。”
明明是在盛夏,明明她风寒早已痊愈,玉汝却觉得遍体生寒,凉彻心扉。
“就因为,我不是母亲亲生的骨肉,所以即便万事听从,承欢膝下了十余年,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舍弃的工具,用来牺牲的棋子,是吗?”
方才还在循循善诱的大长公主骤然冷了双眸,凌厉地盯着她:“原来你一直记得。”
大长公主蓦地甩袖起身,居高临下微睨着她。
她被那眼神刺痛,卑微地伏下身去,额头埋进沉香木铺就的地板,浮香却冷硬。有隐忍的泪终于不堪重负,从眼角无声滚落,瞬间洇没在深褐色的纹路里。
玉汝原以为,这样残忍的真相永远不可能从自己嘴里道出。
是的,她并非齐国大长公主的骨肉。匍匐在公主脚下,隐居在静安楼里的饶氏才是真正诞育她的生母。
当年,齐国大长公主在诞下长子后再度有孕,第二胎怀像不好,孕中难受,自幼富贵娇宠的公主不堪再受妊娠痛苦,所以决意待诞下这一胎后便不再亲育子嗣。可郑有衡是荥阳郑氏寄予厚望的一族之长,怎可后嗣稀薄,公主便将自己的陪嫁女官送予驸马,并慷慨地表示,若将来有庶子庶女诞生,皆可记作她的子嗣。
公主的亲女艰难降生时,女官饶氏也有了身孕。什么都没发生时自然可以言语慷慨,可真正种出了花结出了果,公主又觉得自己受到了来自丈夫和心腹的双双背叛。她后悔,痛苦,难以纾解的愁怨让她疏于对幼女的照顾,那个真正一出生便被先帝册封为贵乡县主的小女孩儿,因为生来体弱,没有活过三岁。
公主以泪洗面,驸马和女官亦悔愧不已,于是她被抱到公主膝下,代替那个夭折了的阿姊,成为了母亲的女儿。
视线里那双缀珠的云锦笏头履朝前踱了两步,玉汝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再次响起。
“你既然记得,就更应该清楚,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金玉珠钗,你逾制的封号、食邑,你众星捧月的县主身份,令人景仰的容颜气度,诗书礼乐射样样精通的才情,从上到下,从内至外所拥有的一切尊贵,都是来自本宫的恩赐!”
大长公主弯下腰,伸手将她深埋于地的脸颊捞起,凤目微睐,带着几分怜悯:“你那么丁点儿到本宫身边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玉汝绝望地闭上眼:“是,这一点我比母亲记得更清楚,日日夜夜铭记于心,从不敢忘。”
她父亲与生母之间有过情谊吗?对她的降生有过期待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年父亲重视家族兴衰,生母忠心侍主绝对服从,在有限的年幼记忆里,自己从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眷顾与爱护。
她的存在,是在去到齐国大长公主身边后才有了意义。
母亲说得没错,哪怕她只是为了慰藉母亲的丧女之痛,做了一个赎罪的替身,但她切切实实也享受到了许多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尊贵的出身,宗室的特权,先帝那么多子孙后代,没有半分血脉继承的她却享受了许多亲王郡王也没有的偏爱圣宠。
大长公主笑了,掌心轻抚,极温柔地替她揩去眼角湿润:“那么,孩子,如今就是你回报母亲的时候。南昭虽远,你嫁过去却是一国王后,尊崇富贵更甚。你瞧,母亲多疼爱你,哪怕是权衡利弊的利用,也会给你寻一个最好的去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玉汝下意识紧了紧手,掌中却空空如也。原来刚刚母亲甩袖时,她的袍角便已经自手中抽落,她明明那么用力,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
全身力气瞬间似被抽干,她颓然地向后膝下两步,再次稽首在地。
“女儿明白了。”
“日后女儿不能再在母亲身前尽孝,万望母亲珍重自身,岁岁安澜。”
作者有话说:
①册封诏书参考了《和义公主出降制》。
第15章
收拾好一身的落寞,玉汝在婢女的服侍下重新盥洗、匀面、梳妆。
采薇为她挽了一个双鬟望仙髻,髻上缀金钿,鬟上缠发带,看上去富贵逼人又仙气飘飘。她对镜时尽量不去看菱镜里那些担忧关切的眼神,却总绕不开余光,仿佛它们是可以飘动的蜉蝣,能无孔不入地自镜中钻出,再密密匝匝地噬入她骨血里。
“先别说话,也别那样看我,否则忙活半天,又要重新盥洗。我倒是时间尽够的,可圣人那里,怕是还在咸亨殿等我去谢恩呢。”
玉汝以手覆眼,避开一切投向她的同情和怜悯,也杜绝自己再次崩溃落泪。
从飞鹤殿到咸亨殿,近到只用推窗便能窥见廊庑下穿行的宫人,远到走起来,要攀一座山,跨一座飞廊,再经过一眼望不到边的玉阶高台。
咸亨殿太高了,登上来时让她想起上元夜见过的寻橦走索,那些伶人的表演惊险又刺激,每一个满堂喝彩的绝技之下,不知道都要付出多少年的艰辛才能成就。
“县主!是贵乡县主来了!”
先前传旨的内侍见到她如见到救星,捧着先前没有颁授出去的烫手诏书向她飞奔过来。身后跟着他的上峰,天子身边的内侍监程少馗,虽一样是阔步而来,神态却稳重从容许多。
位处咸亨殿,又有顶头上司做后盾,传旨内侍的底气显然比先前足了许多,在她面前站定后颇为傲娇地一扫麈拂,妄自瞪起一双眼道:“县主,这可是天子诏书,已经颁喻天下……”
玉汝眉也不抬,肃颜打断他:“既已晓谕天下,为何还称我县主?”
紧随其后的程少馗立刻从善如流朝她行礼:“奴婢们无状,冒犯成安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那传旨内侍立刻丧着脸跪倒在地,口中高喊着公主恕罪,诏书却仍双手以捧,高高举起。
程少馗看她一眼,片刻后躬身请道:“圣人有吩咐,若公主请见,不必通传。您请随奴婢来。”
所以圣人不愧是圣人,料定了她不敢抗旨,早晚会来这里走一遭的。
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像她,自诩近水知鱼性,近山知鸟音,实则不过是鼠目光,井底蛙,管窥蠡测,自食恶果。
曾经听她那样信誓旦旦一通分析的舜英舜华,如今多半也已后悔跟了她这样一个愚蠢又自负的主人吧。
玉汝自嘲一笑,遂即脚尖半踅,随程少馗踏入殿内。
一路行来,咸亨殿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已不大相同了,先帝在时殿内古朴典雅,从暗金绣纹的帷帐到镶金砌玉的摆件,桩桩样样都是匠人的别出心裁,巧夺天工。
眼下呢,则要显得空旷、俭素许多。
不见皇家奢华气派,就连殿中摆设也少。除了上面那一张不能挪动的髹金雕龙宝座和金丝楠木御案外,玉汝环视四周,竟找不到第二把可以坐人的椅子。
圣人年纪轻轻,便开始奉行节俭吗?
玉汝对此假象表示深深的怀疑,心中不住腹诽,面上却平静无波,照常恭敬地微微屈膝、俯首,在圣人从御案上抬起头时行过万福礼。
本朝女子地位崇高,除了父母祖宗,哪怕是面对天子,日常也不必动不动地叩头跪拜行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