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话中之意,便见他长腿一跨,半边身子已经欺上床边脚踏。
离得最近的姜媪和采薇瞠目结舌,阻拦的动作还在半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手伸入枕下抬起公主肩颈,一手半掀锦衾扶起公主腰身,利落、轻巧地便将病榻上昏睡的人抱揽着半坐起身。
“大王!公主如今病重,您怎可趁人之危!”姜媪怒目而视,叱骂道。
杜婉言眉心一跳,似有所悟,伸手拦住欲上前的姜媪,顶住一屋子人的压力咬牙发问:“大王此举,可是有医治公主的办法?”
段钧意外地看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将目光落回怀中之人。
他并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欲行不轨,他本是想将人扶起倚靠在床檐,可双手触碰到她的身体,掌心一片濡湿滚烫,灼进惶惶眼底,才惊觉她是那样地绵软、纤细、脆弱。
轻飘飘地,仿佛比她身上的月白寝衣还要单薄。
软绵绵地,仿佛骨头都已支撑不起瘦削的皮肉。
床檐木质坚硬,会硌着她的。
段钧这样想,便顺势坐于床沿,就着扶住公主肩颈的手,将她无知无觉的脑袋极轻柔地搁在他右肩而枕,然后用宽厚的手臂和掌心稳稳托着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长安地势低缓,南地却多高山峭壁。许多中原人初至山高地险处时,都会有难以适应的症状,而这症状往往因人而异,轻者不必用药,歇息几日适应过后便能自行缓解,重者却是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性命。”
或许汉人称之为冷瘴,而在他们南昭,多称为隆病。
段钧望向脸色不豫的女官,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她们眼里已经是大大的冒犯和失礼。可即便如此,汉家礼仪里一句男女大防,便能叫她们不敢妄动。屋外的人碍于公主不敢入内,屋内的人碍于他不敢上手阻拦,人受规矩礼教约束,也不知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公主已经气喘难以呼吸,便不能让她平躺。还有,屋子里人太多,空气便稀薄,你们又熏了药,更是沉闷不透气。留两三个人侍奉,其余人都退出去。”
屋内众人皆是仆婢,早已习惯被发号施令,可眼前之人身份太过特殊,你望我一眼,我觑你一眼地无声交流,谁都不曾依言挪动脚步。
杜婉言是医者,比旁人更能分辨南昭王话中真假,她试探地开口:“如此,公主便有救了吗?”
段钧用空着的另只手在腰间蹀躞带上摸索,头也没抬地说:“哪有这么简单,如今只能暂做缓解,好让公主能顺畅呼吸……”话顿了顿,从肩上传来的气息又轻又浅,几不可闻,他突然一阵后怕,沉着声继续道:“若一直气促难解,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士兵,也会转眼丧命。”
杜婉言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地转身,点了采薇和舜英留下,让姜媪带着其余人退出门外。
段钧此时也摸到了所寻之物,是枚包了油纸的碗儿糖。他仅用单手便灵活剥开,轻轻送进公主嘴里——
手腕倏然被人捉住,段钧抬头,看见个身材高挑,较寻常女子魁梧许多的女官,正脸色发青,终于忍耐不住地瞪着他。
“公主所有入口之食、药,皆要有女官先试!”
段钧冷哼一声,手臂猛地一震,便抖落了腕上的桎梏,将碗儿糖顺利地送入公主口中。
杜婉言回身,恰好撞见这一幕。她强压惊愕,快步回到榻前,“大王!这是?”
“一种糖。”
“糖?”
段钧说对,“这糖不能咽,需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能暂且缓解公主的头疼晕眩,虽然不能治冷瘴,但足够等到巫医赶来了。”又望一眼舜英,“本王随身只带这一粒,若让女官先试,公主便无药可用了。”
舜英摸了摸发麻的手腕,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暂且鸣金收兵,沉着脸往后略退半步。
这一退,身侧的采薇便成了离床榻最近之人。她隐在人群中,借着昏黄光影观察许久,终于确认,这个南昭王便是去岁在西市和燕宫见过的南昭人。
她从前的确畅想过此人与公主或有一段机缘,可玩笑和现实是两码事,她戏谑试探公主,不过是为主人逗趣,聊做谈资,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民间话本那样戏剧的巧合呢?
如今担忧公主之余,不免又多了几分惴惴不安,煎熬时便开始努力回忆两次与其相遇的情形……她只在私下同公主叱骂抱怨过他,应该没有当面不敬吧?
底气由此催生,她硬着头皮上前,“大……大王,请大王稍歇,让公主倚着奴婢吧。”
段钧斜睨她一眼,瞬间便认出了人,“是你。”
采薇瑟缩了下脖子,弱弱地点头。
“公主此时昏睡无知觉,倘若本能地吞咽,会被这糖噎住,你们谁有本王目力好,反应快?”说话间,他微微侧身,缓慢且轻柔地将公主从他肩上挪移至胸膛,他有力地环抱着她羸弱的身躯,将她看得更清楚,也拥得更紧密。
南昭人直白而大胆,习俗与中原有差,这是早在出发之前,鸿胪寺官员便对所有陪嫁宫人耳提面命过的。但今日种种皆已超过她们以往的认知,自他踏入屋内,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令众人胆战心惊过无数次。
舜英敢怒不敢言,眼下还指望他救命,只得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南昭王除了让公主倚得更舒服外便未再有更出格的举动,她便移开紧盯的目光,朝着采薇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问她:“见过?什么情况?”
采薇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垂着头,向公主的方向努了努嘴。
段钧此时已顾不上旁人,他只知道,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南昭,都不能让公主有任何差错。
屋中静谧下来,微弱的烛火轻轻晃动,将等待的时间无限拉长。内寝没有漏刻,深院也听不到更夫走街串巷,只能凭月影在窗牖移斜的轨迹来推算时辰,段钧凝望着熟睡的公主,捕捉到她喉间下意识吞咽的一刹,知道这是碗儿糖已在她嘴里化尽了。
“抱几床厚衾来,在榻上叠成一个上高下低的坡度。”段钧低声吩咐,三人不明所以却也依言行事。
段钧抱着公主微微侧身,腾出位置让她们近前,采薇则手脚麻利,迅捷地叠被堆床,行动间都默契地放轻了手脚,唯恐吵到了脸色见缓的病人。
待榻上如段钧要求的模样安置妥当,他挪动已有些僵硬的臂膀,将公主重新扶好,一手握颈,一手揽腰,慢慢地将人往堆叠起来的厚衾上安放。
“这几日都要让公主如这般头高脚低地斜倚着,才不致喘不上气来。”
杜婉言恭敬地点头应是,舜英却在一旁睁大了双眼,好像在说,有这法子他怎么不早说!
衾被厚实柔软,段钧慢慢撤出双手,掌心托着白璧一般温软的下颌陷进枕中躺好,移动间公主宽松的袖角堆簇卷起,露出一截皓白藕臂,几片红斑隐隐绰绰,越是无瑕的肤色越显得触目惊心。
“这是……湿疹?”段钧拧眉讶然。
杜婉言探手,越过段钧,将那片宽袖轻轻拉下,替公主整理好微乱的寝衣。
“是湿邪导致的湿疮,不知与大王口中湿疹是否乃同一病症。不过大王放心,奴婢为公主用药后已经好转,不会留疤的。”
段钧当然不是在意这个,只是感叹公主身娇体弱,所有因天象气候、地域差异而生的急症竟都在她身上发作了一遍,既是担忧,亦是心疼。
他转过头去望向采薇,“除夕那夜,让你带给公主的膏药,还在吗?”
杜婉言和舜英的目光顿时齐齐凝在采薇脸上,而她全无所觉,先是怔愣了下,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地连连点头,兀自喃喃道:“在,在的,公主一直留着!”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一旁的妆镜前,眸光在那方矮几上数个大大小小的精致木匣里思索徘徊,然后俯身,在一个檀木方盒里找到了那个沉寂许久的扁青瓷瓶,双手奉予南昭王。
“待公主醒转后,亦不能沐浴更衣。每日早晚只用干净的巾帕轻轻擦拭患处后,先敷此药,这药清凉,能止患处的痒意与不适,再用上你们之前的药,便不怕公主抓挠延缓愈势了……”
段钧话刚说完,指腹摩挲到瓶身上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触感,他疑惑地低下头,借着昏暗如萤火的微光凝眸细看,发现了上面本不属于瓷瓶的细密雕琢。他什么也没有问,却好似什么都懂了。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同女官方才那句“公主一直留着”的喃语一起,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漾进他心底,带来如春雨一般的甜润潮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杜婉言一一记下, 料想南昭王既生于南地,这些如此之细节的叮嘱应是他的经验之谈,虽然南昭医官尚未赶来, 却已经让人生出几分信服, 且公主脸上明显有了一丝和缓, 不由稍稍放松了紧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