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王室自称古哀牢国王族后人,乃舍龙一脉,因而宗祠之内的照壁、月台、梁柱,处处可见龙的图腾。这里靠山而建,不再似寻常百姓的屋舍那样低矮,相反,门头耸然,龙像威严,中间四四方方一座天井光影四泻,将一排排神位照得明亮而清晰,仿佛渡了层层神光,让人望之不由森悚。
负责祭礼的腊逻阿闭①就位了,玉汝敛神正色,在阿闭的一步步指引下执笲进献、祭祀叩拜。仪式冗长庄严,但比起昨日的婚礼已好上太多,她甚至趁着奠菜的功夫看清了神位上纂刻的文字。
都是南昭语,她识得的不多,只能辨别出几个前人的名字和头衔。最眼熟的自然是上一任南昭王蒙义逊,哪怕其因昏聩无能差点陷南昭于万劫不复,仍旧被恭恭敬敬地供在了这正殿之中,而段钧的父母却只得配享侧殿。
南昭的旧俗,只有活着称王的,才能享国王香火。可见蛮人在这一点上就不如燕人百无禁忌,大胆无畏,只要儿子做了皇帝,父母便能以皇考皇妣的身份得到追封,越是得位不正的那些,越喜欢将祖宗十八代都请入皇陵。
回去的路上,玉汝便问他:“你有想过,把舅姑的神位请进正殿么?”
段钧似乎有些意外,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继而摇头道:“南昭人奉苍山为神,就连宗祠也修得如山脉一般,一重接一重。不知王后方才可曾发现,宗祠正殿就如山脊,而山脊素来被视为山的魂骨。在南昭人眼里,每一代的南昭王就是苍山在人世的化身,所以死后才有资格骸骨葬苍山,神位入正殿,这是南昭传承至今的旧俗规则。”
“可南昭到你这里,不过也才第五世……”
虽也是实话,但未免他误会自己有贬低之意,玉汝立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所谓的旧俗、规则,也都是人来定的,从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不代表以后不行,若事事都只能依照旧俗规则,如今这个南昭王也轮不到你来做,不是吗?”
段钧迟疑了一瞬,“这不一样……臣民对我俯首跪拜,是因为我解决了南昭的危机,让百姓免于战火,看到了未来可以安居乐业的希望。而我祖父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我阿耶是他的第九子,天资平平,生前也没有过什么功绩,即便我如今身为南昭王,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将他们请入正殿。”
“君舅最大的功绩,就是你啊!”玉汝仍是那副柔柔的语气,可嗓音里像突然灌注了一股坚定的力量,每一个上扬的话尾都像一个挂了饵的渔沟,引得池中游鱼情不自禁地靠近。
“只要大王雄才伟略,功标青史,那么南昭未来的一切规则都将由大王重新书写。届时,百姓心甘情愿奉王为神明,视王命为圭臬,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阻拦或异议。”
这当然是段钧的毕生所愿和目标。
他并非顺位继承得来的王位,既无宗亲支持,也无大族拥立,靠着国家生死存亡之危才能战前移鼎,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如履薄冰,但凡踏错一步,便会受到铺天盖地的质疑。想要坐稳这个王位,必得付出更多的努力,获得更大的成就,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令所有人都俯首帖耳。
他只是没有想到,最先同他说这些话的人,会是她。
“你放心,我至少能保证,你我的神位一定会被供在正殿。”段钧倾身,牢牢握着她的手,说得虔诚而郑重。
玉汝一时语凝,很想学着采薇的动作敲几下木头,终究顾忌着仪态没有动手,只默默望了他好一会儿,才移开眼嘀咕了句:“谁在乎这个了……”
眸光挪开了,手却还被他把持着。玉汝发现段钧这个人似乎很喜欢握她的手,睡着的时候要包在掌心,醒着的时候更是爱端在手里把玩,一会儿捏捏掌心,一会儿扣住五指,一会儿又不住地摩挲手背,好似她的手是什么新鲜有趣的玩具,捉住了,就不肯轻易放开。
她已领教过他那人如其名的力气,虽觉别扭,但也没有要挣脱的想法,只好别过一张酡颜,从被微风吹起的车帷漫看窗外缓缓驶过的街景。
无论是前几日入太和城,还是昨日大婚入王宫,道路两侧皆有士兵夹道,她能看见的除了人还是人,时至今日,才终于窥见了南昭王都的冰山一角。
此时正在回王宫的路上,走的应当也是太和城主街,可街道看上去并不算宽敞,约莫只能供两辆马车并行,但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个四通八达的宽阔广场,或方,或圆,或半月。地上铺满了五彩石砖,周围食肆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偶尔瞧见一阵炊烟袅袅,夹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飘进来,玉汝不动声色地探了探头,将食肆的门匾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一会儿,人声渐歇,马车开始缓慢地爬上蜿蜒山路,玉汝便知道,这是回宫了。
所谓的拜见,其实等同于认亲。只是寻常人家尚能话话家常,而庞大的南昭王室,只能礼官一个个唱名,众人再依次行礼。
仅是端坐接受叩拜,玉汝已经看得眼花缭乱。这分明不是拜见,而是对新王后的考验。
当然,她也有不小的收获。玉汝很快发现,王室中人多与赵、王、张、陈等当地望族通婚,常有一对姐妹嫁了一对兄弟的情况。姻亲之紧密,关系之盘根错节,堪比中原的簪缨世族,难怪方夫人会觉得她势单力薄,孤掌难鸣了。
段钧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时而端然颔首,时而微蹙眉头,眸中偶有了然或疑惑的神色闪过,显然并未被这走马观花般的一轮轮拜见难倒,甚至试着从这些如蛛网一般的关系中探得讯息,就知道她虽然看着柔弱,但并不深闺,很有自己的主意和筹谋。
按他的预想,这场拜见至多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就能结束,可她不厌其烦,到了年轻一辈时,但凡模样周正举止得体的,都会主动多问一句可曾读过汉书,若答了读过,便如打开了话匣一般滔滔不绝,各种突发奇想的考校更是说来就来,且不论男女,不论交谈还是教导,她都极具耐心。
于是,除了出身高贵与美貌端庄外,燕朝来的这位新王后给众人的印象又多了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仿佛无论他们说的什么,她都能从容对答,游刃有余。
人前端庄人后慌张,玉汝说得口干舌燥,回到栖梧宫第一件事就是猛灌了两盏茶水,而后尤嫌不够地问:“还有吗?”
采薇和舜华看着公主手中空空的茶盏愣了愣,立刻提着风炉上的小银壶再斟满,可壶里是滚水,即刻就饮嘴皮子得烫破,只能一人拿一把扇子朝着茶水猛扇。
姜媪过来替她更衣,“大王呢?没与王后一起回来吗?”
玉汝摇头,脱下南昭的锦袍,重新换上适合燕居的轻便襦裙。
南昭不似大燕,没有新婚休沐三日的规矩,况且段钧初登王位,不知多少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王命。紧急政务来了,立刻便要动身去处理,怕是午膳也要给耽搁了。
玉汝不确定他几时回来,但让厨下备着总是没错,没想到领命而去的文婵还没踏出殿门,段钧派来的人先到了。
这回仍是奕方,怀里抱着两个圆圆如甜瓜一样的东西,先往圆桌上一放,再徒手一劈,那瓜顿时如被斩首般,有汁水飞溅出来,惊呆了殿中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腊逻阿闭:也称毕摩,是负责礼赞、祈祷、祭祀的祭师。云南巍山一带至今仍有阿闭祭祀的习俗。
第35章
劈完一个, 奕方咧开嘴,笑出一对酒窝,“王后, 有茶碗吗?”
虽然不是四分五裂, 但将瓜果枭首也很可怕!段钧身边的人都是怪物吗?这世上有刀有斧, 为什么偏要用手?
玉汝心有余悸,胡乱点了下头,便有宫女立刻拿了精致的茶碗奉上。奕方便抱起劈开的那一个, 往茶碗中汩汩倒出浆液来。
原来这并非什么瓜果, 既没有厚厚的果皮,也没有饱满的果肉, 但外壳坚硬, 劈开之后, 里面像是有源源不断的汁水, 顷刻间就倒了满碗。
殿中一众人再如何见多识广,也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玉汝很快从惊悸变成新奇,挪过来凑近了细看,碗中浆液清亮,像水又像酒,无色也无味。
“这是什么?”玉汝好奇问。
“它叫椰子①。”奕方一边说,一边将倾倒的椰子抖了几下,待将最后一点椰汁滴完,又向宫女要来勺和碟, 给众人示范如何挖出内壁的果肉。
“王后别瞧它个头小小, 实则内有乾坤,浑身是宝。这椰浆可饮,椰肉可食, 椰壳坚硬厚实,即可以制作各种器皿,还可以用来验毒。”
提到验毒,杜婉言立刻来了兴趣,遂向他详细请教,奕方便继续说:“你瞧,这椰壳够厚够硬吧,可若盛了有毒之酒,便会沸腾、变色或者裂开。”说完腼腆一笑,“不过,我也没一一试过,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毒都能验出来啊。”